第二十章 · 导师的自白
屏幕上的蓝光闪了闪，开始跳出来一张张老照片。第一张是一个繁华的城市，高楼比山还高，车在天上飞，街上人来人往，笑容满面。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世界，爷爷说旧世界就是那样，可我一直不信，现在看着照片，才知道爷爷没骗我。
“第一张是第一轮文明，”导师声音很低，”那时候我们叫它’信息时代’，比我们现在发达多了，所有人都以为能一直这么活下去，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照片跳了，下一张，还是那个城市，可是楼塌了，火烧得到处都是，街上没有人，只有烟，黑糊糊的烟把太阳都挡住了。
“然后就完了，”导师说，”第一轮毁在核战争，为了水，为了资源，几个大国谈不拢，直接掀桌子。最后剩下不到一千万人，躲在地下，慢慢攒着力量，想重新再来。那就是我们说的’重来’。”
又跳了一张，第二轮文明，慢慢重建，又有了城市，有了技术，看起来又好起来了。然后再跳，又毁了，这一次不是战争，是海平面上升，沿海城市全淹了，粮食绝收，乱了十几年，最后又剩下一点点人，躲进地下。
我看着屏幕一张张跳，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。一共六张繁华，六张废墟。每一次都是从废墟里爬起来，重建，发展，走到顶峰，然后再毁掉，再重来。
整整六次。
“为什么？”阿凯先忍不住了，”为什么每次都会毁？就不能改吗？”
导师苦笑了一声，”改？谁不想改？每一次重来，我们都发誓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。可到最后，还是一样的路子。权力集中，贫富分化，资源被少数人攥着，大部分人活不下去，然后矛盾爆发，一切归零，再来一次。”
他指着那一圈玻璃舱，”每一次毁灭之前，我们都会选出来一批人，把他们的身体保存在这里，意识储存起来，等着下一轮文明发展到足够程度，能找到这里了，就夺舍一个年轻人，带着上一轮的所有记忆，重新再来。这一次，他肯定能记住教训，肯定能打破循环。”
“所以…那些玻璃舱里的，就是每一轮选出来的接班人？”林娜声音发颤，”我们面前这个…是上一轮的你？”
“不对，”导师摇头，他指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玻璃舱，”这个就是给我准备的身体？不对，我不是上一轮的接班人，我就是上一轮的接班人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我，一字一句说：
“我就是第六轮的陈默。我夺舍了第六轮的身体，活了快一百年，等到第六轮也完了，就在这里等着第七轮的陈默过来，好让我夺舍你，再重来一次。”
我一下子僵在原地，脑子嗡的一声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就是…上一个我？
那我算什么？我就是个等着被占房子的空壳？
“你胡说！”阿凯一下子挡在我前面，掏出腰里的刀，”你想夺他的身？问过我没有！”
导师没动，只是看着我，”我知道你接受不了，换谁都接受不了。可你想想，你爷爷为什么一直跟你说，一定要来这里？为什么他把玉牌留给你，说你天生就该来这儿？因为从你出生那天起，这条路就定好了。”
他抬手指着墙上那块资源账本，”你看过那块账本，上面有好多名字，每一个名字，就是每一轮的核心成员。你看，每一轮的名字都差不多，不是一模一样，就是血缘里带的，总有那么几个相似的。因为每一次，都是这几家人一起走到这儿，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事儿。”
我想起那块账本，确实，我在上面看到过我爷爷的名字，也看到过阿凯爷爷的名字，林娜爷爷的名字。那时候我以为是巧合，是前辈们早就来过这儿，留下名字。原来不是，原来那就是每一轮的记录，我们爷爷的爷爷，早就来过这儿了。
“那为什么…我们六次都没打破？”我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发飘。
“因为每一次，夺舍的人都带着上一轮的记忆，他知道哪里错了，可他也带着上一轮的欲望。”导师叹了口气，”你拿着上一轮的经验，来安排这一轮的一切，你总觉得你是对的，你是过来人，你不会错。慢慢的，你就变成了你当年最恨的那种人，垄断了知识，垄断了权力，然后新的矛盾又出来了，最后还是毁灭。我第六轮就是这么走的，我知道不对，可我改不了，我已经陷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，你要夺我的身子，再来一次？”我看着他，”你觉得你这一次就能对了？”
“我和前几次不一样，”导师往前走一步，眼睛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，”我走到最后，看清楚了，我错在哪儿了。前几次都想着，夺舍之后，由我带着大家走，我来安排一切，这不对。这一次，我准备好了，我夺舍你之后，我会开放所有记忆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过去六轮的历史，大家一起走，肯定不会错。”
“放屁！”阿凯怒了，”你要夺他的命，还说的这么好听！”他说着就要上来动手，林娜一把拉住他，摇头。
我知道林娜的意思，事到如今，急也没用，他既然说了这么多，肯定还有话说。我抬手按住阿凯，让他别激动。
“那我爷爷呢？”我想起爷爷，”我爷爷当年就是你选中的人对不对？他为什么没来？为什么他逃了？”
提到我爷爷，导师的脸色暗了暗，”你爷爷确实是我选中的第六轮之后的接班人，那时候我等了他二十年，他终于找来了。可就在最后一步，他走了，他带着玉牌跑了，把我扔在这儿，等了又等，一直等到你长大了，生了你，你继承了他的血脉，也继承了这块玉牌。”
“为什么他要跑？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导师摇头，”我那时候想不通，他都走到这儿了，为什么要跑？他把一切都扔了，躲回地面上的小村子，一辈子不跟任何人说这个秘密，直到临死才把玉牌给你，让你过来。这几十年，我一直在想，他到底是为什么？”
他看着我，语气里带着点困惑，也带着点期待：”现在你来了，你告诉我，你爷爷当年没说完的话，到底是什么？这一次，你愿意接棒吗？”
大厅里又静下来了，屏幕上还停在第六轮毁灭之后的照片，一片废墟，灰突突的。玻璃舱里那个我，还是安安静静躺着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等着我进去。
我看着导师，这个我一直以为是引路人的老人，原来他就是上一个我。他等了我一辈子，就是等着夺我的舍，再来一次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原来挂玉牌的地方，现在玉牌已经在石台里了，空落落的。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，说陈默啊，记住，不管最后看到什么，跟着你的心走，别管别人说什么。我那时候问他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，他没说，咽气了。
现在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这条路，是我选，不是别人帮我选。我的身子，是我的，轮不到别人来占。就算他是上一个我，也不行。
我抬起头，看着导师，我说：”我不接。”
导师愣了，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拒绝，”你说什么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这是机会，是整个文明的希望！”
“我知道，”我说，”可那是你的希望，不是我的。也不是这个文明的。我们这一辈子，走我们自己的路，为什么要你带着记忆来替我们走？”
导师的脸一下子沉下来，”你以为你们能自己走？没有我们的记忆，你们还会重蹈覆辙，最后还是毁灭，一样的结果！”
“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结果，”我说，”就算毁灭，也是我们自己毁的，不是你帮我们毁的。”
这时候，隧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，很多人的脚步声，噼里啪啦，像是好多人往这边跑。导师听到脚步声，脸上又缓过来，笑了笑。
“你不用急着回答，”他说，”有人帮你回答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群人就出现在门口，为首的就是联盟首领张强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我，笑了笑：”陈默，我们早就知道真相了，我们等这一天，等很久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又看看导师，突然明白过来。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。原来从一开始，联盟追着我们过来，就是算好的，就是把我逼到这儿来，好让导师夺舍。
什么真相，什么希望，全都是套。
我就是那个送上来的祭品。
阿凯把我往后面拉了拉，刀握在手里，”妈的，全都是圈套。”
导师站在石台前，看着我们，轻轻笑了笑：”别这么大脾气，都是为了文明能延续下去，总要有个人牺牲的。你看，这么多轮都过来了，不差你这一个。”
张强往前走一步，对着我伸出手：”陈默，别反抗了，乖乖跟导师完成仪式，你的名字会刻在墙上，千秋万代，所有人都会记住你。这是多大的荣耀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一个站在石台前，一个站在门口，把我们三个人堵在大厅中间，插翅难飞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手悄悄摸到腰里，那把爷爷留给我的旧刀，还在。
荣耀？我不想要什么荣耀。我只想活下去，想让我们这一代人，自己走自己的路。
想要我的命，那就过来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