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· 打碎玻璃

三个月之后,地面差不多稳定下来了。原来的联盟体系散了,新的各镇联会建立起来,大家按开会说好的规矩来,有事一起商量,虽然还是有矛盾,有争吵,可再也没打过大规模的仗,日子慢慢走上正轨。

我牵头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组织了一支队伍,重新回地下那个大厅,把塌了的地方挖开,整理整理。大家都同意,说那个地方是真相发源地,得留着,不能就这么埋了。

我带着队伍下去,挖了三天,才把大厅门口清理出来。进去一看,比我想的好点,炸药炸了门口,里面大部分还完整,就是落了不少石头,灰尘特别大。

我先进去,走过那一圈玻璃舱,好多玻璃都被震碎了,里面的液体流出来,泡得地面湿漉漉的,那些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,暴露在空气里,慢慢开始变色。

走到石台那里,记忆核心还好好的,它在控制室里,没被炸到,信号还发着,只是现在不需要它广播了,我们把它调去了各镇的接收站,每天都有人看过去的记忆。

我站在大厅中间,看着那一圈玻璃舱,心里有点感慨。这些人,每一个都是每一轮的希望,每一个都等着重来,可重来六次,还是埋在了这里。

“发什么呆呢?”阿凯从后面过来,递给我一把锤子,”大家说,这些玻璃舱怎么处理?是保留着,还是封起来?”

我接过锤子,攥在手里,锤子沉甸甸的。我看着那一圈玻璃舱,那些静静躺着的身体,想了想,说:”打碎吧。”

阿凯愣了,”打碎?都留着不好吗?给后人看看,知道以前是什么样。”

“留着没用,”我说,”留着就是给下一个想夺舍的人留种子,就是给循环留根。既然我们要打破循环,就得把根刨了。”

我说完,提着锤子走到第一个玻璃舱面前,就是那个躺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的舱。我举起锤子,对着玻璃狠狠砸下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玻璃裂了,又一锤子下去,玻璃碎了,淡绿色的液体流出来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淌在我脚边。

那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,还是闭着眼睛,我看着他,轻声说:”你安息吧,这一次,不用你来了,我们自己来。”

阿凯站在旁边看着我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也举起锤子,走到下一个玻璃舱面前,狠狠砸下去。

“砰!”

又是一声脆响,玻璃碎了。

然后是老王,然后是其他队员,一个个举起锤子,一个个砸下去,砰砰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,玻璃碎片飞溅,液体流了一地,整个大厅都弥漫着那股味道。

没人说话,就是砸,一个接一个,砸得干干净净。

砸到最后一个,我累了,坐在石头上休息,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和流淌的液体,那些曾经被精心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,现在都暴露出来,慢慢和这个已经变了的世界接触。

“都砸完了,”老王走过来,满头大汗,”接下来怎么办?”

“把这些骨头都埋了,找个地方,好好葬了,”我说,”他们也不容易,一代代等下来,现在终于结束了,让他们好好歇歇吧。”

大家动手,找了地方,挖了一个大坑,把所有的遗骸都放进去,填上土,堆了一个坟堆,我在坟堆前面立了一块石头,上面刻了一句话:

六轮终了,到此为止。

刻好了,我站在石头前面,给鞠了一躬,大家也跟着鞠了一躬。

都完事了,我们往外面走,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厅,现在它空了,玻璃舱都碎了,人都埋了,只剩下四面墙,还有墙上那两行字:

第一课:我们重来。
最后一课:我们再死。

那字还在,深深刻在墙上,不会掉了。我看着那两行字,心里没什么难过,就是有点释然。

这两行字,刻了不知道多少年,提醒了一代代人,现在,提醒完了,任务完成了。

我们走出去,把洞口封上,留了一个门,以后谁想进去看,都能进去看,看看那两行字,看看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

出来之后,站在阳光下,老王问我:”接下来呢?接下来我们干什么?”

我笑了,”接下来?该干什么干什么啊。回去接着开会,商量着建学校,整理记忆,开荒地,种庄稼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老王也笑了,”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,”我说,”打破循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我们每个人,回去过自己的日子,自己管自己的事儿,一起商量着来,一天天过下去,就是打破了。”

是啊,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以前六次,都是想着出来一个伟人,带着我们打破循环,结果伟人变成了新皇帝,循环继续。这一次,我们不要伟人,不要救世主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,大家一起过,慢慢过,日子就好了。

回去的路上,林娜跟我走在一起,她伤好了,脸色也红润了,她问我:”你说,我们这一次真的能打破吗?万一再过个几百年,我们又走上老路了怎么办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”万一呢?万一真又走上老路了,那就是我们后代的事儿了,他们那时候,也能找到这里,也能看到我们今天做的事儿,也能再打破一次。我们不用负责几百年之后的事儿,我们只要把我们这一步走好,把真相留给他们,把方法留给他们,就行了。”

林娜笑了,”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“不想开怎么办?”我说,”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所有了,剩下的,交给时间就行了。”

我们走到镇子边上,远远就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,新学校已经建好了,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,操场上插着一根杆子,挂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块白布。

有人说要绣个字,我说别绣,就留着白布,以后孩子们想绣什么,就绣什么,我们不替他们定。

大家都同意了,就挂了一块白布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孩子们在旗子下面跑,笑,阳光落在他们脸上,亮得晃眼。我想起爷爷,想起导师,想起这一路死了的那些人,他们都没看见这一幕,可我看见了。

我爷爷当年跑了,留下一颗种子,我把种子种下去了,现在发芽了。以后会长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,可它发了芽,就是好事。

导师最后抱住了长老,跟我们说,走,他错了一辈子,最后对了一次。他帮我们把路打开了,我们走过来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晚上,我回到我住的小院子,掏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最后那一页,爷爷的字写在那儿,我摸了摸,笑了笑。

我拿起笔,在后面加了一行:

我们试过了,我们走了一条新路,好不好,后代说,我们问心无愧。

写完了,我合上本子,放在桌子上,窗外月亮升起来,月光落在本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

玻璃都打碎了,枷锁也打碎了,从此以后,没有人再占谁的身子,没有人再垄断谁的记忆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,每个日子都是新的。

上一轮的最后一课是”记住重来”,我们这一轮的最后一课是:

不用重来。

我们自己走。

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