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· 地面上的争吵
打碎玻璃之后,又过了半个月,联会开了一次大会,讨论接下来怎么安排记忆的整理和传播。就是这次会上,吵开了。
分歧比我预想的大。
一派是以老王为代表,说所有记忆都应该完完整整公开,不管是好的坏的,对的错的,都放出来,让大家自己看,自己判断。我们几个都是这个意思,既然说了打破垄断,那就彻底一点,别我们又挑挑拣拣,那和以前的贵族有什么区别?
另一派是以原来联盟的一个学者,叫老周,他说不对,很多记忆太残酷了,六轮毁灭,那些场面,那些死亡,那些人性的恶,放出来会把很多人吓住,会让年轻人对未来绝望,反而不好。应该整理一下,把有用的知识留下来,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删掉,轻装上阵,不好吗?
老周一说,好多人都点头,说对啊对啊,我们这一辈子苦够了,干嘛还要让年轻人再受一遍这个罪?知道那么多痛苦有什么用?好好过日子就行了。
吵来吵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,最后大家都看着我,让我拿主意。
我放下杯子,说:”我问大家一句话,你们觉得,我们为什么会有循环?就是因为每一次,都有人觉得,’老百姓不需要知道那么多,我帮他们选好了,他们跟着走就行’。就是因为这个,才一步步变成垄断,变成特权,最后又毁灭。现在我们刚刚打破这个,又要再来一遍吗?”
老周说:”陈默,你这是上纲上线,我们不是要垄断,我们是为了大家好,那些残酷的东西,真没必要都留着。”
“好不好,不是你说的,是大家说的,”我说,”你觉得痛苦,有的人觉得必须记住,你把它删了,就是替所有人做决定,那和以前的长老有什么区别?”
老王拍桌子说:”就是!当年长老就是这么说的,’真相不能给老百姓看,他们受不了’,结果呢?他们自己当老爷,让我们老百姓当牛做马!这个当我们上过一次,不能上第二次!”
有人反对说:”那不一样,老周是为了大家好,不是为了当老爷!”
“出发点好不好没关系,结果一样,”我站起来,看着大家,”今天你能替大家删痛苦的记忆,明天就能替大家删你不喜欢的意见,后天就能替大家选首领,选着选着,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。这个口子不能开,一开就收不住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看完了痛苦的记忆,受不了,自杀了怎么办?”老周问我,”这个责任你负吗?”
“我负,”我说,”但是我问你,以前六轮,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,最后都毁灭了,死了那么多人,那个责任谁负?我们就是因为一直捂着盖着,才一代一代死那么多人。现在我们不捂着了,就算死几个人,总比一代一代全死了强。”
会场上静下来,没人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轻的后生站起来,他说:”我支持陈默,我就是年轻人,我就想知道全部真相,我不想被人蒙在鼓里,就算痛苦,我也扛得住。我们连活下去都不怕,还怕记住痛苦吗?”
他说完,又有好几个年轻人站起来,都点头,说就是,我们要完整的记忆,不要你们给我们挑好的。
老周看着年轻人都站出来,叹了口气,说:”行了,我不说了,既然大部分人都同意全公开,那就全公开吧。我就是有点担心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好意,”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”我们记着你的提醒,整理的时候,把残酷的部分标出来,告诉大家,不想看可以不看,看不下去可以停下来,选择权交给每个人自己,行不行?”
老周笑了,说:”这个办法好,就这样办。我刚才说话冲了,对不住。”
“没关系,”我说,”有分歧吵出来好,闷着不说才容易出事儿。”
就这样,分歧解决了,定下来规矩:
- 所有记忆全部整理,一字不删,完整公开
- 分类标注,知识类,历史类,残酷场景标注提醒,自愿观看
- 每个镇子建一个记忆站,任何人都可以去看,免费,不限制
散会之后,老周留下来跟我聊天,他说:”陈默,你知道吗,我爷爷就是第三轮的人,他逃出来的时候,跟你爷爷一样,不愿意搞那套夺舍的把戏,他说他见过第一轮毁灭,太惨了,不想再让后人遭那个罪。我刚才其实不是想隐瞒,我就是真的见不得那个惨。”
我给老周倒了一杯茶,说:”我懂,换我我也见不得。可正因为见过惨,才更要记住,不能让后人再惨一次。”
老周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,说:”你爷爷当年和我爷爷在一块儿待过,我爷爷说,你爷爷是个真汉子,敢反对整个联盟,敢走,现在看,你比你爷爷还敢。”
“我爷爷给我铺好路了,我只是顺着走而已,”我说。
那天聊到很晚,老周走的时候,说他愿意牵头整理记忆,他本来就是学者,细活得他干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,当然同意,他比我会整理多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,整理完了第一批,各个镇子的记忆站都建好了,开站那天,我去了镇里的记忆站,开门的时候,好多人排队等着进去,有老人,有年轻人,还有十几岁的孩子,排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进去,有个小姑娘,十五六岁,过来问我:”陈默哥哥,里面真的有旧世界的飞机大炮,还有能让人飞上天的船吗?”
我说:”真的有,都在里面呢,你进去看,什么都有。”
她笑着跑进去了,辫子甩在背后,很轻快。我看着她进去,心里突然有点发酸。
我们这一代人,生下来就在废墟里,从来不知道旧世界是什么样,只能听老人瞎猜,现在好了,他们进去就能看见,就能知道,我们从哪儿来,走过哪些路,犯过哪些错。
这就够了。
晚上,我和阿凯、林娜坐在院子里乘凉,阿凯说:”今天看见那么多人去记忆站,我真没想到,我以为好多人不敢看呢,结果都抢着去。”
“人都这样,谁愿意被蒙在鼓里啊,”林娜说,”就算知道看完难受,也比被人骗强。”
我点头,”就是这个理儿。以前那些人总是小看老百姓,觉得老百姓看不懂,受不了,其实不是,老百姓比他们聪明,也比他们勇敢。”
阿凯笑了,”说来说去,还是你说的对,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,咱们自己就能救自己。”
我也笑了,天上星星亮得很,照着院子里的石桌,风一吹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,凉快得很。
地面上的争吵过去了,没出乱子,大家都接受了,日子接着过。该干活干活,该吃饭吃饭,该吵架吵架,和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
以前吵架,是为了抢水抢地抢粮食,现在吵架,是为了该怎么建学校,该怎么修马路,该怎么定规矩,吵完了,投票,少数服从多数,该干嘛干嘛。
挺好的。
我喝了一口茶,茶是今年新摘的,很香。生活就是这样,吵完了,日子还得继续,一天天过,一天天往前走,就是好日子。
地面上的路,我们已经走起来了,剩下的,就是一步步往前走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