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· 七轮之后
十年之后。
我已经五十多了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腰也有点弯了，不像年轻时候能一口气翻三座山了。
这十年，变化真快。
第一个变化，就是学校建起来了，每个镇子都有，孩子们都能上学，不用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，跟着爷爷认几个字就算完了。学校里不仅教识字算数，还教旧世界的知识，农业，工业，医学，都教，孩子们毕业之后，有的当医生，有的当工人，有的当农民，各行各样，都有人了。
第二个变化，就是机器又转起来了，原来旧世界的电厂，我们按着记忆里的图纸，慢慢修，三年前，第一个电厂发电了，那天晚上，整个镇子都亮起来，好多老人都哭了，说活了一辈子，第一次看见这么亮的晚上。现在越来越多的电厂发了电，好多镇子晚上都亮了，机器也转起来了，能造拖拉机，能造缝纫机，日子越来越方便了。
第三个变化，就是那个地下大厅，真的变成博物馆了，每年春天，孩子们上完初中，学校都会组织他们去那里，看看那两行字，看看那个坟堆，听听我们当年怎么过来的。我每年都会去一次，给孩子们讲讲故事，讲我爷爷，讲导师，讲那些死在那里的人。
今年春天，我又去了，带着一批新的孩子，走到那堵墙面前，孩子们仰着头，看那两行字：
第一课：我们重来。
最后一课：我们再死。
有个孩子问我：”陈默爷爷，那我们现在，是不是就是第七轮结束了？我们赢了吗？”
我站在那堵墙面前，想了想，说：”我们没赢，也没输。我们只是走了一条和前六轮不一样的路，现在才走了十年，还要接着走下去，赢不赢，得看你们的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点头，跟着我去看那个坟堆，坟堆上长了草，绿油油的，那块石头还在，字也还清楚：六轮终了，到此为止。
给孩子们讲完故事，我一个人慢慢往山下走，走得不快，十年了，这条路我走了好多遍，每一步都熟。
走到山下，林娜在车那边等我，她也老了，头发也白了，可她还是那么精神，笑着跟我说：”讲完了？该走了，镇上还有人等着我们呢，今天开新的记忆馆，剪彩，你不去不行。”
我上车，坐在副驾驶，车慢慢往镇上开，窗外是大片的麦田，麦子黄了，风吹过去，一浪接一浪，香得很。这都是这些年新开出来的地，分给了老百姓，种出来的粮食吃不完，还能存起来，再也不会闹饥荒了。
我看着窗外的麦田，想起十年前，我们砸玻璃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想过，十年之后，会变成这样。那时候我心里也没底，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，会不会出大乱子，现在看着窗外，我知道，我们走对了。
到了镇上，记忆馆剪彩，好多人都来了，老周也来了，他八十多了，走不动了，坐在轮椅上，我过去跟他握手，他笑着说：”陈默，你看，我当年担心得要死，说全公开会出乱子，结果呢，这不挺好吗？我老了，真的老了，想法还是旧了。”
我说：”你哪有旧，你当年提的标注提醒，现在一直还用着呢，你帮了大忙了。”
剪完彩，大家进去参观，新的记忆馆修得亮堂堂的，所有记忆都存在这里，不仅有文字，还有照片，还有视频，任何人都能来看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。门口墙上，刻了一句话，是我写的：
“七轮之后，不再有最后一课。从此每一课，都是新课。”
好多人站在那儿看，点头，拍照，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进去，很热闹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，我一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句话，站了很久。阿凯过来，递给我一根烟，他现在也戒烟了，偶尔陪我抽一根。他说：”想什么呢？”
“我在想我爷爷，”我说，”要是他能看见今天这个样子，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“他肯定能看见，”阿凯说，”他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我们俩站在那儿，抽烟，不说话，风一吹，墙上的字清清楚楚的，我心里安安稳稳的。
老王去年走了，走的时候八十多，临走的时候跟我说，他这一辈子，值了，从出生就躲躲藏藏，到老了，终于看见真相大白，看见大家都能自己做主，闭眼也安心了。我们把他埋在地下那座坟旁边，陪着以前那些人，挺好。
林娜过来，说：”好了，该回家了，孩子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。”
我跟着她往回走，我们三个现在都住在镇上，院子挨着院子，没事就凑在一起吃饭聊天，跟年轻时候一样。
走到家门口，我的孙子跑出来，扑到我怀里，说：”爷爷，爷爷，今天老师教我认字了，我教你认好不好？”
我笑着蹲下来说：”好啊，你教爷爷认，爷爷好久没认字了。”
他掏出小本子，指着上面的字，奶声奶气地读：”人，人，人生的人。”
我跟着他读：”人，人生的人。”
他又指着下一个字：”自，自己的自。”
“自，自己的自。”
“由，自由的由。”
我跟着他读：”由，自由的由。”
读完了，他笑着拍手，”爷爷你读对了！奖励你一块糖！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，塞我手里，糖纸亮晶晶的，是新出的，甜香味飘出来。
我剥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从舌头甜到心里。
我看着孙子蹦蹦跳跳跑出去，夕阳落在他身上，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突然想起，好多好多年前，我爷爷也是这样，蹲在这里，看着我，教我认字。那时候我还小，不懂他说的话，不懂什么叫循环，不懂什么叫打破，现在我懂了，也做到了。
七轮了，我们试了七次，这一次，我们没再走老路。我们打碎了玻璃，打碎了救世主的梦，把真相给了每个人，让每个人自己做主，自己走自己的路。
以后会怎么样，我不知道。也许一百年之后，我们又会走错路，又会毁灭，又会重来。那又怎么样呢？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，他们那时候，也能找到这里，也能看到我们今天做的事儿，也能再打碎一次玻璃，再走一次新路。
我们不需要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，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开头，一个不一样的开头，告诉他们，不用重来，不用等着救世主，你们自己走，就是对的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含着糖，抬头看天，夕阳红红的，慢慢往山后面落，天边有云彩，很好看。风里带着麦子的香味，还有孙子的笑声，飘过来，落在我脸上。
七轮之后，不再有最后一课。
从此每一课，都是新课。
真好。
（完结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