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· 打开核心
我们顺着暗道往外走，走了大概半个钟头，才从后山一个废弃的矿洞出来，阳光一下子扑在脸上，晃得我睁不开眼。
外面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和地下福尔马林、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。我蹲下来，抓了一把草，揉碎了，香味沾在手上，才敢相信，我们真的活着出来了。
林娜失血有点多，脸色发白，靠在石头上休息，阿凯给她找了点水，慢慢喂她喝。老王坐在我旁边，掏出烟，给我一根，我接过来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辣得我咳嗽，老王笑了笑，”没事，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烟味飘起来，我脑子里慢慢理这一路的事儿。从爷爷死了之后，我拿着玉牌出发，到现在，快一年了。这一年走下来，原来以为的真相，翻过来，再翻过去，到现在，才终于摸到根了。
“你说，导师他真的死了？”老王突然开口问我。
“应该是，”我说，”炸药炸了，整个大厅都塌了，他抱着长老，肯定活不了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，”其实他也挺可怜的，一辈子被这个循环套着，错了一辈子，最后才醒过来，给咱们挡了一枪。”
“他最后那一步，醒了，就不算错了。”我说。
是啊，错了一辈子没关系，最后一步对了，就够了。多少人一辈子都醒不了，一直错到死，他比那些人强。
休息了一会儿，林娜缓过来一点，我们慢慢往山下走，山下就是我们的镇子，叫落风镇，我们出发的地方。走了两天，才走到镇子边上，就听见镇子上吵吵嚷嚷的，老远就能听见有人喊，说话的声音是从镇口那个大喇叭里传出来的。
我们加快脚步走过去，就看见镇口围着好多人，都仰着头听喇叭，我们挤进去，就听见喇叭里正在放记忆核心传出来的内容，正好放到第二轮文明毁灭的那段，那些画面，那些声音，清清楚楚传出来，到处都是哭喊声，火焰冲天，楼房倒塌。
人群静悄悄的，所有人都仰着头，脸被喇叭屏幕照得发青，没人说话，就那么听着看着。
我们挤到前面，镇长看见我，一下子站起来，”陈默！你回来了！信号真的是你发出来的？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？我们已经毁灭六次了？”
我看着满镇子的人，所有人都盯着我，等着我回答。我点点头，”是真的，都是真的。那地方我们去了，真相就是这样。”
人群一下子炸了，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骂，说怪不得我们一直这么穷，怪不得一直打仗，原来都是被骗了。有人说那怎么办啊，我们会不会再毁灭啊，有人说不能再让那些贵族说了算，我们要自己看记忆，自己选路。
乱了半天，有人喊，那陈默你说怎么办啊，我们都听你的！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都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有点发慌，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首领，我就是想找到真相，给我爷爷一个交代。可现在，所有人都看着我，等着我说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对着大家说：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，说实话，我跟你们一样，也是第一次知道真相。但是我爷爷告诉我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，不用等着什么上一轮的高人出来带领我们。所有记忆都已经发出来了，每个地方，每个镇子，每个人都能听能看，看完了，我们大家一起商量，一起选路，选出来什么样，就是什么样。错了我们改，对了我们接着走，总比一代代被人骗，一代代毁灭强。”
我说完了，下面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有人鼓掌，慢慢的，所有人都鼓掌，掌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那天之后，整个地面都乱了。联盟原来的那些贵族，那些长老，原来垄断着知识，垄断着权力，现在真相出来了，大家都知道了他们那点心思，没人听他们的了。好多地方都闹起来，把原来的首领推翻了，自己选镇长，自己选领头的。
也有打起来的，原来的贵族不甘心放权，组织人手打，可大部分人都站在我们这边，打了一个多月，贵族们的人越打越少，最后都散了。
这一个多月，我几乎没睡过好觉，每天都有人来找我，问这问那，问接下来怎么办，问怎么种庄稼，怎么造机器，怎么重建。我把记忆里的东西都整理出来，告诉他们，记忆里都有，你们自己看，自己商量着来，我知道的我告诉你们，我不知道的，我们一起想办法。
慢慢的，我也明白了爷爷当年为什么跑了。他不是怕死，他是怕这个，怕所有人都把你当救世主，什么都等着你拿主意，等着你来安排，慢慢的，你就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，然后就变成了新的贵族，又走上老路。
我站在镇子的高坡上，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人们，阿凯走过来，递给我一壶水，”想什么呢？”
“我在想导师说的话，他说每一轮夺舍之后，都想着改变，最后还是变成原来那样，现在我信了。”我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”你要是让所有人都依赖你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，用不了多久，你就会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阿凯笑了，”那你现在这样就对了，什么都让大家自己商量，你就当个传话的，挺好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说，”本来就该这样。”
林娜也走过来，她伤好多了，能走路了，她手里拿着本子，”我整理了一下，各个镇子都派了代表，三天之后在原来联盟总部开会，商量接下来怎么弄，问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，当然去，”我说，”我去听听大家怎么说，我不拿主意，大家一起拿。”
三天之后，我们去了联盟总部，原来那地方戒备森严，普通人根本进不去，现在大门敞开，谁都能进，各个镇子来的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。
开会的时候，有人说，我们应该把所有记忆都整理成书，每个镇子都建学校，让孩子们从小就学，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，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。有人说，我们不能再搞大集权，权力分给各个镇子，大家自己管自己的事儿，大事一起商量。有人说，土地分给每个人，不让少数人占着，谁种谁收。
说来说去，都是过去六轮从来没人敢说的话，过去六轮，都是少数人说了算，都是上面安排好一切，这一次，我们反着来。
我坐在角落里，听着他们说，心里慢慢热起来。原来不用什么救世主，大家自己说，自己商量，就能说得挺好，比一个人拿主意强多了。
散会的时候，老王过来找我，他说，”大家都选你当牵头的，你就出来带个头吧，不用你拿主意，你就帮着协调协调。”
我想了想，点头，”行，我牵头，但是规矩说好了，大事投票，少数服从多数，我只有一票，不比别人多。”
老王笑了，”就这个规矩，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走到联盟总部的楼顶，看着下面的灯火，原来这里只有贵族才能住，现在下面已经有好多平民搬进来了，灯火点点，说话声笑声传上来，很热闹。
我想起地下那个大厅，那些玻璃舱，那些死去的人，导师，我爷爷，张强，长老，还有一路上死了的那些朋友。他们都没看见今天这一幕，可要是他们能看见，应该会觉得，这一次，我们走对了吧。
我掏出爷爷给我留下的那个旧本子，最后一页就是那句话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，也不靠神仙皇帝。要创造人类的幸福，全靠我们自己。
我摸了摸那句话，纸张都磨旧了，可字还清清楚楚的。
爷爷，你看，我做到了。你当年没走完的路，我接着走，这一次，我们换个走法，能不能成，我不知道，可我们走了，试试，总比不试强。
风从楼顶上吹过去，带着下面的笑声，吹在我脸上，很舒服。
核心已经打开了，真相已经出来了，接下来，就是我们自己走了。
这就是爷爷留给我的话，也是我留给后面人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