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· 墙的后面

合金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,弹在潮湿的岩壁上,又弹回来,落在我们四个人的耳朵里,每个人的呼吸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
我握住门把手,掌心全是汗。这一路过来,从地表的废墟追到地下,从废弃的工厂一路走到这第二层地下室的尽头,多少人没了,多少事儿变了,到最后,就剩下我、阿凯和林娜三个人站在这扇门前。联盟的人在后面追,导师的影子在前面引,所有线索绕了一大圈,终点就在这扇门后面了。

“我来开吧,你撑了这么久。”阿凯伸手过来,他的胳膊在刚才的塌方里被蹭掉一大块皮,血已经凝了,黑乎乎糊在袖子上。我把位置让给他,他抓住冰凉的门把手,深吸一口气,一使劲儿推门。

门没动。

“不对,刚才那个机关——“林娜突然开口,她指着门旁边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,那个形状,刚好和我们从第十一章工厂里带出来的那块金属牌对上。我赶紧摸出贴身放着的牌子,塞进去,严丝合缝。

齿轮转动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大地在心跳。门自己往两边滑开,一股带着福尔马林和冷金属味道的气从里面飘出来,扑在脸上,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
我们三个都停下脚步,没人敢先进去。阿凯掏出他那把旧手电,拧开,光柱往里面探过去。

然后我们都僵住了。

不是我们预想中的控制台,不是武器库,不是什么末日避难所的种子库。就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,圆溜溜的墙壁周围,整整齐齐码着一圈玻璃舱。

一个挨着一个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少说也有几十个。每个玻璃舱都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,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躺着人。

“他们…都死了?”林娜小声说,她的声音在大厅里飘着,碰着玻璃又弹回来,变了调。

我往前走两步,手电光柱扫过第一个玻璃舱。里面是个穿军装的男人,脸很干净,像是睡着了,只是脸色有点发青,看五官,少说也死了几十年了。再往下一个,穿的是西服,再下一个,是一件我在爷爷旧照片里见过的冲锋衣,款式比我们现在最旧的衣服还要老。每一个舱里的人,穿的衣服都不一样,发型不一样,连肤色都不太一样。

“你看那边。”阿凯抬抬下巴,光柱往大厅最深处的墙上移过去。

墙上刻着字,字很深,涂了深色的颜料,哪怕过了这么多年,依然清清楚楚:

第一课:我们重来。
最后一课:我们再死。

字刻得很有力,一笔一划都像是咬着牙刻进去的。我盯着那两句话,后脖子有点发僵。重来,再死…什么意思?什么叫我们重来,我们再死?

“陈默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林娜站在我左前方,声音发颤。我走过去,她的手电停在中间一个玻璃舱上。

我顺着光柱看过去,一下子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。

玻璃舱里躺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型,鼻子,嘴巴,甚至左眉骨上那一小块淡淡的疤痕,都和我一模一样。

就像是我照着镜子躺进去了一样。

我往前走一步,贴到玻璃上,那人安安静静躺在液体里,闭着眼睛,呼吸似的。我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,玻璃里那人一动不动,可我居然觉得,他好像在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,和我对视。

“这…这怎么回事?”阿凯走过来,声音也不对了,”你还有双胞胎兄弟?你爷爷没跟你说过?”

我摇头,我说不出话。爷爷当年只跟我说,找到地下最里面那道门,就能找到真相,他从来没说过这里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玻璃舱里。

“不止这一个。”林娜往前走,手电一个个扫过去,我顺着她的光柱看过去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每隔几个舱,就有一张脸能在我们三个里面找到影子。有一个和阿凯差不多,有一个和林娜差不多。就好像…我们三个早在几十年前,甚至更久之前,就已经在这里躺过一遍了。

“导师,你说是不是?”我突然想起什么,回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。

从我们进门开始,导师就一直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说话。我这一喊,他才慢慢走过来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安静的大厅里,听起来特别刺耳。

他走到我身边,看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玻璃舱,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声很轻,可我听着,却像是比这大厅还沉。

“你都看见了,陈默。”他说,”到这一步,也该告诉你真相了。”

我转过头看他,他的脸在手电光下,一半亮一半暗。这一路过来,他就像是个影子,一直在前面引导我们,有时候出来说句话,给点线索,又消失了。我一直以为他是当年留下来守着这个地方的老兵,是等着我们来接棒的引路人。

可现在看着他的眼睛,我才发现,他的眼神太老了,老得像是这整个地下的石头都比不上。

“真相到底是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他,”这些人是谁?为什么这里会有和我们长得一样的人?墙上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
导师抬头看着那一圈玻璃舱,慢慢开口:

“这些人,就是你们,也曾经是我们。”他说,”这不是什么秘密实验室,也不是什么武器库。这里是坟墓,也是产房。每一轮文明走到头了,都会在这里停下来,等着下一轮出生。”

我没听懂,皱着眉看他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着我面前这块玻璃,玻璃冰凉,他的手指也冰凉。

“跟我来,我给你看更清楚的。”他说,”从你爷爷那时候起,这个真相就憋了快一辈子了,也该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
他转身往大厅中间走,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,跟上去。大厅中间是个圆形的石台,石台上有个凹槽,形状和我脖子上挂着的这块玉牌一模一样——那是爷爷临死前给我的,说一定要带到这儿来。

我把玉牌拿下来,塞进去。

石台轻轻震动起来,中间慢慢升起来一块屏幕,屏幕亮了,淡蓝色的光,照亮了我们四个人的脸。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:

第七轮,预备开始。

我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嗡嗡直响。第七轮?什么第七轮?

导师站在我身边,轻声说:

“七次了,陈默。我们已经试了六次了,这是第七次。希望这一次,我们真的能走出去。”

我转头看他,他的脸在蓝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睛里却燃着一点奇怪的火。那火我见过,我爷爷临死的时候,眼睛里也有这么一点火,他说一定要找到真相,一定不要像我一样。
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,又好像更糊涂了。

玻璃舱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,仿佛就在我身后呼吸,那冷气顺着我的后脊梁往上爬,一直爬到脑子里。

原来我们这一路走过来,不是第一次了。

原来早在我们之前,就已经有六拨和我们差不多的人,走到过这扇门后面,经历过我们经历的一切了。

那我们这次,又会是什么结果?

也会像墙上写的那样,重来一次,再死一次吗?

我没敢问出口,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我们四个人的心跳,扑通,扑通,和石台震动的声音合在一起,像是整个地下都在跟着我们一起跳。

这就是墙后面的真相吗?比我想象的更冷,更黑,也更吓人。我回头往门口看,那扇打开的合金门,像是一张嘴,等着我们进去,也等着我们被吞掉。

可事到如今,已经退不回去了。爷爷把牌子给我的时候就说了,开弓没有回头箭,既然来了,就得把真相看完,不管那真相是什么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导师点头:”好,你说,我听着。”

该来的总会来的。都走到这儿了,没理由再退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