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· 我的爷爷，你的爷爷
张强带着人围上来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一步比一步近。我攥着腰里的刀，指节都发白了。阿凯站我左边，把手里的枪上了膛，林娜站右边，手里攥着一根钢管，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捡的。
真打起来，我们三个肯定打不过他们二十多个人。可事到如今，没退路了，打不过也得打。
“先别动手。”导师抬手拦住张强，他看着我，还是想劝，”陈默，你再想想，你爷爷当年跑了，害我们多等了六十年，多少人死了，多少苦白受了，你还想重蹈你爷爷的覆辙吗？”
“我爷爷做错了什么？”我盯着他，”他就是不想把身子给你，怎么就错了？”
“他错在让整个文明多等了六十年！”导师声音提高了，”六十年啊，地面上多少人死在饥荒里，死在联盟火拼里，如果早六十年完成仪式，早就稳定下来了，这些人都不会死！”
“那也是你的说法，”我说，”我爷爷不这么想，所以他跑了。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跑，那咱们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？这里不是有记忆核心吗？把我爷爷的记忆调出来看看，他当年为什么走，不就清楚了？”
导师愣了一下，估计没想到我会提这个。他沉吟了一下，点头，”好，我让你看。让你看了你就明白了，你爷爷当年是错的。”
他转身在石台上按了几下，屏幕上开始找记忆存档，很快，跳出来一个名字：陈建国，第六轮预定接班人。
那就是我爷爷。
屏幕亮起来，开始出图像，模糊了一下，慢慢清晰了，是年轻时候的爷爷，站在这个大厅里，对面就是年轻了六十岁的导师。那时候导师也还是第六轮的陈默，和我现在差不多大。
我屏住呼吸看着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年轻时候的爷爷，他那时候真精神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陈建国，接牌吧，”年轻的导师说，”流程都走了，就等你了，接了牌，仪式就能开始了。”
年轻的爷爷把玉牌攥在手里，看着导师，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接。”爷爷说。
我心里一动，和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。
导师那时候就愣了，和现在这个导师一样的表情，”你说什么？为什么不接？你知道这机会多少人想要吗？”
“我知道，”爷爷说，”可我问你，夺舍之后，我去哪儿了？我陈建国这个人，是没了，还是变成你了？”
导师说：”当然是变成我了，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一步生的，你的血脉就是我们陈家人的血脉，本来就该继承这一切…”
“放狗屁。”爷爷打断他，声音很响，在大厅里飘着，”我娘生我下来，不是给你当房子住的。我这二十五年，吃过糠，打过仗，逃过大饥荒，我有我的朋友，我的仇人，我的念想，凭什么就给你腾地方？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自私！这是为了整个文明啊！”
“文明不是拿我换的，”爷爷说，”我就是看不惯，凭什么你们上一轮败了，要我们这一轮给你们买单？凭什么你带着记忆过来，就要踩着我们重新当老爷？我告诉你，我不干。”
爷爷说完，转身就走，把玉牌往怀里一塞，头也不回就出了门。年轻的导师站在原地，气得浑身发抖，也没让人追，就看着爷爷走了。
视频到这儿就断了。
大厅里静得可怕，谁都没说话。导师站在屏幕前面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他嘴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原来…就是这么回事，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”我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走的。他跟我一样，不接受，所以走了。你说他错了，可他从始至终，就没觉得自己错了。”
“他…他这是自私！”导师声音抖了，”他为了自己的一条命，让整个文明多等了六十年！多少人…”
“多少人死，那也是这六十年我们自己的日子，”阿凯抢着说，”我爷爷就是死在三十年前的饥荒里，可就算那样，也比让个上一轮的老家伙过来占着陈默的身子，当我们的老爷强！”
“你懂个屁！”导师吼起来，”不这么做，我们永远打破不了循环！永远都是毁灭重来，毁灭重来！”
“那你们之前六次不都是这么做的吗？打破了吗？”林娜开口了，声音很稳，”六次了，一次都没成功，说明这个法子本来就不对啊。”
导师愣住了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张强看着不对，赶紧过来：”导师别跟他们废话了，时间差不多了，赶紧动手吧，再晚了指不定出什么岔子！”
张强说着，挥挥手，让人上来抓我们。就在这时候，突然有人从联盟队伍里冲出来，一刀捅在张强肚子上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捅张强的是联盟的二当家，老王，我认识他，之前在镇子上见过，他一直跟着张强。张强捂着肚子，不敢相信看着老王：”你…你疯了？”
“我没疯，”老王说，”我爷爷当年就是跟你爷爷一起走的，陈默爷爷当年跑了，我爷爷也跟着跑了。我们爷孙俩躲了一辈子，就是不想让你们这帮人再搞这套鬼把戏。今天该了账了。”
张强一口血吐出来，倒在地上不动了。联盟的人一下子乱了，有的喊着杀老王，有的站着不动，不知道该帮谁。
“原来不止我爷爷一个人不认同你们。”我看着导师，”你看，从那时候起，就有人不信你这套。”
导师脸色彻底灰了，他看着乱成一团的联盟，又看着我，惨笑了一声：”原来…原来我爷爷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，我那时候不信，我觉得我爷爷是老糊涂了，现在我明白了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摆摆手，像是很累了：”行了，我不逼你了。你既然来了，记忆核心你自己看吧，你爷爷当年进去过，他留下了一段记录，就在最里面，你自己去看，看了你就知道，该怎么办了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，指着大厅里面那扇小门，那就是控制室的门，我之前没注意到。
我看看他，又看看那扇门，犹豫了一下，抬腿走过去。阿凯要跟我来，我摆摆手，让他等着，我自己进去。
推开小门，里面就是控制室，不大，中间就是记忆核心，一个发光的立方体，放在台子上。台子上有个凹槽，刚好放玉牌。我出去把玉牌拿进来，插进去。
记忆核心亮起来，一道光投出来，又是爷爷，这一次是老年的爷爷，和我最后见他的时候差不多。
“陈默，我的好孩子，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，说明你还是走到这儿了，你没听我的话躲着，那也好，有些话，我该告诉你了。”爷爷看着我，眼神很温和，”我当年走了，不是怕牺牲，是我进去看过，我看过前六轮完整的记录，我知道这个方法不对。导师现在还觉得他对，可他到我这个年纪，就明白了。”
“循环的根儿不在我们，在他这个法子，少数人掌握记忆，少数人带领大家，走到底还是特权，还是毁灭。你要是信了他，你也会变成他那样，一步不差，再走一遍老路。”
“钥匙我给你了，选择权在你。记住，爷爷没给你留下什么希望，就给你留下一句话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，也不靠神仙皇帝。要创造人类的幸福，全靠我们自己。“
影像消失了，记忆核心的光变亮了，整个核心都打开了，所有的记忆都放在那儿，等着我看。
我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爷爷这话，我之前在他的旧本子上看到过，他抄在最后一页，我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原来他早就把话留给我了，就等着我今天来看。
导师说的不对，我爷爷也不是自私，他就是看明白了，这条路走不通，所以他不走，把选择权留给我，让我自己找一条新路。
现在，该我选了。
我伸手，放在发光的记忆核心上，冰凉的，带着一点电流的麻感。
六轮的记忆，六轮的历史，一下子涌进我脑子里，像是潮水一样，把我淹没了。
我闭上眼睛，慢慢看。
这一次，我要看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