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不是答案
余岚把那支深蓝色药剂递过来的时候，林萧并没有立刻接。
不是犹豫药有没有问题。
而是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从踏进这间主控室开始，就一直在被人带着节奏走。先是系统，再是余岚，再是那张城市地图。
对方给一点答案，就顺手扔一个更大的问号。
很像钓鱼。
余岚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，轻轻挑眉：“现在学会防备了？”
“晚吗？”林萧问。
“不晚。”余岚居然笑了，“至少比周明强。”
周明站在门边，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，脸色发白，却没反驳。
林萧把药剂拿过来，先对着灯看了一眼。液体颜色很深，像把夜色压缩进了一根玻璃管里，晃动时边缘泛出一点冷光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抑制剂。”余岚说，“准确点说，是针对诱导反应的临时压制剂。”
“副作用呢？”
“你问得不错。”余岚把手插回实验外套口袋，“副作用是，打进去之后他短时间内会非常清醒，清醒到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寸变化。疼。很疼。”
林萧皱眉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——如果他本身已经被筛选程序标记，这药只能把‘变化’往后推一点，推不到终点。”
“说直白点。”
“说直白点就是，救不救得回来，得看你们能不能在十二小时内赶到市立数据中心，把主筛选程序停掉。”
周明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为什么是十二小时？”
余岚看他一眼：“你不是看过日志吗？”
“我只看过分站日志。”
“那你看得太浅。”余岚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，一张新的时间轴弹出来，白底黑字，简单得像课堂讲义。
【标记——诱导——强化——回收】
时间轴下面标着数字。
“从系统完成标记开始，到进入不可逆阶段，一般是十到十四小时。张扬这种情况，按扩散速度算，最多十二小时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？”林萧盯着她。
“因为我做过这套模型。”余岚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。
主控室里空气一下沉下来。
林萧忽然明白，为什么自己从看见她第一眼起就觉得不舒服。
她不是那种大喊大叫、歇斯底里的疯子。
她更可怕。
她清楚自己做过什么，也清楚这些东西会把人变成什么样，可她说起来还是这么平静。
“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？”
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，林萧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陈雪会问的话，却从他嘴里先出来了。
余岚看着他，居然真像认真想了一秒，才说：“有过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发现，愧疚这东西，关不掉系统。”
“所以你就继续做？”
“不是我继续做，是项目一旦跑起来，就不会因为某个研究员良心发现而停。”余岚轻声说，“你以为华大制药是一个公司，其实它更像一个壳。壳里面有学校、医院、研究所、军方接口、城市数据节点……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层。”
“那你知道多少层？”林萧问。
余岚看着他，淡淡笑了一下：“比你多一层，刚好足够活到现在。”
这句话没回答问题，但已经够让人警惕。
林萧把药剂收进外套口袋，正准备转身去医疗仓，余岚忽然又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你最好别把我当盟友。”她说。
林萧脚步停住。
“怎么，你现在想说实话了？”
“不是实话，是提醒。”余岚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城市地图，语气低了些，“我给你药，不是因为我站在你这边。是因为我想知道，样本在脱离观察之后，能不能做出超出模型的选择。”
周明猛地抬头：“你还在拿他们做实验？”
余岚没看他：“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，慈善？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林萧胸口那点压着的火终于窜了上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按你的公式活？”林萧盯着余岚，胸口发闷，“在你眼里，张扬是变量，沈妍是变量，苏瑾是变量，连我和陈雪，也只是权重高一点的变量，是不是？”
余岚安静了两秒。
“对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，轻得要命，也冷得要命。
林萧握拳的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。
他真的很想冲上去，把那块冷静得过头的脸打碎。
可他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，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一拳，是余岚手里的信息。
他强行把那股气压下去，声音发沉：“主筛选程序在市立数据中心，怎么进去？”
“正常情况进不去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有一条维护通道。”余岚点开城市地图，画面放大到北侧高架附近，“从东城厂区地下管网接过去，终点在数据中心B1层的设备间。”
周明脸色一变：“那条线不是废了吗？”
“表面废了，实际上一直保留着。”余岚说，“不然你以为这些分站靠什么同步主程序？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？”林萧问。
“因为从地面走，你们会在半路就被联盟截掉。”
“那地下就安全？”
“地下从来都不安全。”余岚推了推眼镜，“只是比地面活得久一点。”
林萧盯着屏幕，把路线强行记进脑子里。
东城厂区——旧排水井——维护干道——数据中心B1设备间。
“还需要什么权限？”
“样本权限能开第一道门，后面的核心层，需要更高等级的识别。”
“更高等级是什么？”
余岚没说话，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磁卡，放在桌上。
卡面上印着很简单的字样：
【R-Lv2】
“这个能带你们进第二层。”
周明这次是真的怔住了：“你连二级权限卡都留着？”
“我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。”余岚说。
“你就这么交给我们？”林萧问。
“不是交，是借。”余岚看向他，“如果你还能回来，把它带回来给我。”
“如果我不回来呢？”
“那就说明模型还是对的。”她淡淡道。
林萧没再多问，抓起磁卡转身就走。
快到门边的时候，余岚忽然又说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萧回头。
余岚看着他，第一次没有笑，声音也比刚才更低。
“别太相信‘主角’这件事。系统优先保护YH-19、YH-20，不代表它只需要你们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有时候一个人活着，比一个人死了更有价值。”
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心口，听完很难立刻疼起来，可一旦往深里想，就让人背后发凉。
林萧没再停，拉开门冲了出去。
B区走廊比刚才安静了很多，安静得反常。
“先去医疗仓。”他说。
周明跟在他后面，一路都没说话。直到快到分岔口，他才突然开口：“你刚才说得对。”
林萧脚步没停：“哪句？”
“我确实早知道你们是补位样本。”周明声音很低，“我没说，不是因为还想验证什么，是因为我怕说了以后……你们看我的眼神会变。”
林萧终于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
周明站在警示灯和白光交错的走廊里，脸色苍白，眼神却不像在撒谎。
“它现在已经变了。”林萧说。
周明嘴唇抿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“但我现在没空跟你算这个。”林萧继续往前走，“你要真想补，就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关于我的事。”
这话落下去，周明像被什么轻轻砸了一下，整个人都僵了半秒，随后才低低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医疗仓离得不算远，拐过两个转角就到了。
门刚打开，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灯全亮着，桌面上摊满了拆开的药盒和器械包装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忙乱。
苏瑾站在诊疗床边，手套上全是血。陈雪在旁边扶着托盘，眼睛一看见林萧就亮了一下，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前迎了一步。
“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林萧把蓝色药剂递过去。
苏瑾接过来，先看标签，再看批号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：“这东西是实验药。”
“能用吗？”
“能。”苏瑾咬了咬牙，“但代价不小。”
张扬躺在床上，意识还算清醒，只是整个人像被高热烧空了一层，眼睛都没什么焦点了。
“我是不是要中大奖了？”他看见林萧，勉强扯了个笑。
“闭嘴。”苏瑾已经在准备注射，“你今天废话额度早超了。”
“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凶……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没个正形。”
张扬笑了一下，眼角却在发抖：“那你待会儿轻一点。”
苏瑾拿着针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冷着脸说：“我从来都不轻。”
可她下针的时候，动作却稳得近乎温柔。
蓝色药剂推进去的瞬间，张扬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弓起背，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得几乎不像人的闷哼。额头青筋一下全鼓了出来，连手背血管都在剧烈抽动。
陈雪脸色发白，下意识去按他的肩：“张扬——”
“别碰！”周明立刻出声，“让药自己压。”
苏瑾的手一直按在张扬肩上，明明自己手背也在抖，却还是死死撑着没挪开。
张扬疼得眼前发黑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靠……你这玩意儿……比被咬还疼……”
“疼说明有用。”苏瑾低声说。
这句话刚说完，张扬手腕上那片蔓延的黑色真的慢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松了口气。
可下一秒，医疗仓顶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警报声再次响起。
墙上的终端自动亮屏：
【二级权限卡已脱离分站】
【数据中心已进入警戒模式】
【秦策已收到路径预警】
林萧心里猛地一沉。
沈妍不在这里。
而秦策，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