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导师
门开得太快，像是早就在等他们站到这里。
林萧没有立刻进去。
走廊两侧的灯依旧一盏盏暗着，只有主控室内部亮得过分，光从门缝里漫出来，把金属地面照得一片冷白。那种白很像医院，也很像审讯室。
“怎么，不敢进？”广播里的女声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笑意，“那你一路走到这里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周明的呼吸明显乱了。他站在原地，肩膀绷得很紧，像只要再多一句话，他就会掉头往回跑。
“余岚……”他嗓子发涩，“你没死。”
“这话听着真让人伤心。”女声停了停，“你以前可是最盼着我活得长一点的人。”
林萧侧头看了周明一眼。
这不是单纯的导师和学生。
至少，不只是。
“别进去。”周明忽然低声说。
“理由。”林萧问。
“她说的话，你最多信三成。”
广播里轻轻啧了一声：“你看，连劝人都还是这么笨。只说别进去，却不说为什么。林萧，你要是一直跟着他，大概永远都只会听到半句话。”
林萧盯着门内亮光，指节慢慢收紧。
门后这个女人，至少知道很多。甚至有可能比周明知道得更多。
但知道得多，不等于可信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林萧冲着门里问。
“我想看看你。”她回答得很快，“YH-19。还有你旁边那个没用的小实习生。”
“你把人叫‘样本’，把学生叫‘实习生’，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东西。”林萧说。
广播那头安静了半秒，然后余岚笑了：“有意思。我原本以为，你会比资料上写得更温吞一点。”
“资料上怎么写我？”
“高三男生，平均成绩中上，社交范围有限，情绪应激值偏高，依附倾向明显。”
林萧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像在背报告，背他的报告。
“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？”
“这不是重点。”余岚说，“重点是，如果你不进来，你的朋友会先死一个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废话都更管用。
林萧往前一步，周明立刻伸手拦他：“别被她带着走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别的路。”林萧盯着他，“苏瑾他们去医疗仓，沈妍一个人还不知道甩没甩掉那东西，张扬快撑不住了。你有更快的办法吗？”
周明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沉默。
有时候沉默不是默认，是没资格反驳。
林萧深吸一口气，迈进了主控室。
主控室比想象中大，像个被缩小后的中控大厅。环形屏幕围了一整圈，中央是一台主控终端，终端前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衬衫，外面套了件旧实验外套，头发挽得很随意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，脸色很白，神态却平静得过分。桌边放着一杯早就凉掉的咖啡，杯沿有很浅的唇印。
这不是林萧想象中的疯子，也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是反派的人。
她更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研究员，普通到你如果在学校报告厅碰见她，大概会以为她是哪个来做讲座的老师。
而这种普通，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比照片里瘦一点。”余岚看着林萧，像在打量一件终于送到手里的样品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正常。”林萧回敬一句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
周明走进来之后就没再往前，只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，像随时准备撤。
余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，笑意淡了一点：“怎么，怕我吃了你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周明说，“你更喜欢留着人，等数据跑完。”
余岚摘下眼镜，慢慢擦了一下镜片：“你还是懂我。”
林萧不想听他们打哑谜，直接问：“医疗仓在哪？”
“左区末端。”余岚看向屏幕，“你的朋友已经到了。”
她抬手点了两下，主屏幕立刻切出一幅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，苏瑾正把张扬按在一张临时诊疗床上，陈雪站在旁边给她递东西，脸上全是汗。医疗仓的柜门半开，里面药品不算少，但张扬的情况显然没那么简单。他的手腕已经发黑发肿，血管像有墨在皮下游走，顺着小臂一寸一寸爬上去。
“再晚一点，他那条胳膊就保不住了。”余岚平静地说。
林萧往前一步：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怎么救？”
“因为我想先知道，你值不值得我救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，主控室里空气像都冷了两度。
“你有病吧？”林萧忍不住骂出口。
余岚看着他，表情没变，甚至还轻轻点了下头：“这个评价不新鲜。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？”
“不是条件，是答案。”余岚重新戴上眼镜，“我想知道，你到现在为止，觉得自己是什么。”
林萧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幸存者？样本？受害者？还是——有资格继续往下走的人？”
“这问题有意义吗？”
“有。”余岚说，“因为接下来你做的每个决定，都会决定我该不该把更多权限给你。”
周明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你疯了？你想把权限给他？”
“给他总比给你强。”余岚抬眼看向周明，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冷意，“你连删一份名单都下不去手，还想动主控？”
林萧心里微微一震，转头看向周明：“你删过名单？”
周明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。
余岚像是很满意他这反应，慢慢靠向椅背：“说吧，要我替你讲，还是你自己讲？”
周明咬着牙，额角青筋一点点浮起来：“不是我删的，是我没来得及恢复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余岚笑了笑，“你明知道名单里有谁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是林萧和陈雪！”
“但你知道那是活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下去，主控室里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声。
林萧看着周明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。
周明一直在帮他们，是真的。
可他也确实在某个时间点，面对一份关系到活人的名单时，退缩了。
不是纯粹的恶，也不是干净的善。
就像所有现在还活着的人一样，身上都沾了点什么。
“你不是说你是来赎罪的吗？”林萧声音发沉。
周明抬起眼，嗓子像堵了层砂：“我是。”
“那你到底欠了什么？”
周明沉默了几秒，终于低声说：“YH-19和YH-20原本不是你们两个。”
林萧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余晖计划最初的19号、20号样本，在正式投入观察前就死了。”周明看着地面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后来学校体检筛选重启，系统把编号补给了新的样本。”
“新的样本，就是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
林萧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一片空白。
陈雪不是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。
他也不是。
他们只是……补位。
像被临时推上去的替代品。
“你早知道？”林萧问。
周明没回答。
不回答，很多时候比点头还难看。
林萧胸口那口气一下顶了上来，连声音都发哑：“你早知道我们是后来补进去的样本，却一直不说。”
“我想等确认——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林萧盯着他，“确认我们配不配知道，还是确认你说了以后，自己会不会更脏？”
周明猛地抬头，眼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，却没有反驳。
余岚在旁边看着，像在欣赏一场早就写好台本的实验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们最不像样本的地方，就是到了这种时候，还在问对方：你为什么不早点说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林萧盯着她，声音发沉。
“行。”余岚居然真收了点锋芒，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说正事。张扬想活，就得先把诱导反应压下去。药在我这儿，医疗仓没有。”
“给我。”林萧说。
“可以。”余岚看着他，“但你要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。”
林萧盯着她，几秒没说话。
主控室外面有警报声很远地响着，一声一声，像心跳，又像倒计时。
“我是什么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我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，最多倒霉一点。后来知道自己是样本，觉得自己像个被挑中的倒霉鬼。可如果你非要问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落在余岚身上。
“我现在是要把人带出去的人。”
余岚没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，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安静得吓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笑了。
“这个答案，比标准答案好多了。”
她起身，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出一支深蓝色药剂，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。”
林萧正要伸手，余岚却又按住了药剂。
“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它能压住张扬的变化，不代表救得回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只是感染。”余岚低声说，“工厂系统在识别到非样本高危时，会主动加速清理。你们要想真正保住他，得在十二小时内关掉主筛选程序。”
“主筛选程序在哪？”
余岚看向一旁屏幕，地图自动展开，城市轮廓一层层亮起。
林萧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不是单一工厂地图。
是整个东城区。
上面有三个红点正在闪。
“工厂不是中心。”余岚说，“这里只是分站。”
她抬手，点向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。
“真正的主筛选程序，在市立数据中心。”
周明猛地抬头：“你疯了？那边早就封了！”
“所以才需要他们去。”余岚说。
林萧盯着地图，忽然明白一件事。
故事还远没有到尽头。
他们以为工厂是答案，结果工厂只是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