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样本门后
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，像某种仪式完成了最后一步。
林萧还站在原地，掌心发麻。
刚才那声“滴——通过”像一根细针，扎进他耳膜深处，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掌很普通，指节因为一路逃命多了几道擦伤，虎口还裂着细小的口子，血痂黏着灰。可就是这样一只手，刚刚替他们打开了这道门。
不是因为他聪明，不是因为他运气好。
是因为系统认得他。
“别发呆。”沈妍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门已经开了，站在门口最像等死。”
林萧这才往前迈了一步。
走廊很长，金属墙面映着惨白灯光，冷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鱼骨。两侧玻璃房里的设备大多还亮着指示灯，偶尔发出低微的嗡鸣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不难闻，却让人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张扬几乎已经把整个人压在苏瑾肩上了。他呼吸粗重，额头烫得像块刚从火边挪开的铁。苏瑾扶着他，动作很稳，脸色却比刚才更白。
“他得快点处理伤口。”苏瑾低声说，“再拖下去，不是失血就是感染扩散。”
“我还活着……”张扬勉强笑了一下，声音虚得发飘，“你别老把我说得像个医学案例。”
苏瑾没理他，只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抬高一点。
陈雪站在林萧身侧，手心里还攥着那枚U盘。她一路都没说几句话，但林萧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害怕，而是神经绷得太紧，连骨头缝里都在轻轻发颤。
他下意识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陈雪偏头看他，眼睛在灯光下有点发红，却还是先冲他挤出个笑：“我没事。”
林萧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：“跟紧我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班了。”陈雪小声说。
林萧扯了下嘴角，还没来得及接，张扬就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他要真像老班，刚才开门前就该先发答题卡。”
沈妍回头瞥他们一眼：“还有心情贫，看来都没到头。”
“你不也接话了？”张扬气都快喘不匀了，还不忘顶一句。
“闭嘴。”沈妍说，“你现在每多蹦一个字，都像在替感染冲业绩。”
周明没参与他们的对话。他一直走在靠终端的一侧，目光快速掠过每一间玻璃房，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回避什么。
林萧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终于还是开口：“你是不是知道这里会有什么？”
周明脚步没停：“我只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？”
“足够让你后悔进来。”
这话说得太轻，像随手丢出来的一张纸，落地却沉得吓人。
沈妍嗤笑一声：“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？”
周明没接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走廊尽头的主控终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。
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字：
【观察任务进行中】
下一行是更细一点的白字：
【请保证样本YH-19、YH-20存活】
林萧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只保证他们两个？”陈雪的声音轻得发空。
苏瑾也抬起头，神色骤然冷下去。
张扬靠在墙边，咳了一声，像是想笑，结果笑意刚冒出来就散了：“这系统还挺现实。”
沈妍往前两步，抬手敲了敲屏幕边缘：“听好了，老娘最烦这种只会搞筛选的破程序。”
屏幕自然没有反应。
倒是林萧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他盯着那行“保证样本存活”，第一次那么明确地意识到——从他们踏进工厂起，他们在系统眼里就不是一队人。
是两种东西。
林萧和陈雪，是样本。
其他人，是变量，或者说，耗材。
“有没有办法绕过它？”陈雪问周明。
周明走到操作台前，十指飞快敲了几下。屏幕闪了闪，又弹出一个权限提示。
【非观察对象，无权修改】
“改不了。”周明咬了咬牙，“主控权限被锁在更深层。”
“那就别理它。”沈妍说，“继续找药，找出口，找能用的信息。”
“先找药。”苏瑾几乎是立刻接上。
她说这话时，张扬手腕伤口上渗出来的黑色液体已经顺着皮肤淌到了手背。那颜色太扎眼，像墨，却比墨更粘稠。
陈雪看得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怎么会是黑色？”
周明转头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。
苏瑾本来已经伸手去拆临时包扎，听到这话动作一顿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是普通感染扩散。”周明快步走过来，蹲下身盯着张扬手腕上的齿痕，“这……像诱导反应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沈妍不耐烦地开口。
周明喉结动了动，声音发涩：“如果普通感染是病毒扩散，这种更像……系统识别后的加速变化。”
走廊里一时间没人说话。
张扬自己也愣住了，过了好几秒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它看见我了，所以想让我快点死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周明低声道。
“可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张扬说完又咳了起来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苏瑾扶住他，声音比平时更冷：“这里一定有医药间。就算没有针对性的东西，至少也得先把高热和感染压下来。”
林萧点头：“分头找？”
“不行。”陈雪几乎是立刻反对，“现在分开太危险了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沈妍环顾四周，“这里不像空厂，更像有人定期维护。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，分开就是给别人送菜。”
“那就按区域推进。”林萧深吸一口气，“苏瑾看药品，周明看系统，沈妍警戒，我和陈雪……跟着一起找资料和出口。”
“你安排得倒挺顺。”沈妍瞥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提意见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抬了抬下巴，“先这样。”
他们沿走廊往左侧第一间玻璃房摸过去。
门没锁。
里面是一间小型观察室，墙边摆着两排监护仪，中央有一张金属床，床面上绑带还垂着。床头编号已经有些褪色，但还能看清：
【YH-03】
陈雪在门口停住，眼神微微发直。
“你别进去。”林萧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看着不对。”
陈雪却像没听见一样，慢慢走到那张床边。她的手指碰了碰那根旧绑带，绑带轻轻晃了一下，在灯下泛着磨损后的灰白。
“有人躺在这上面过。”她喃喃道，“不是一次，是很多次。”
林萧站在她身后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其实也看出来了。床边地面有拖拽痕迹，金属护栏的内侧全是细碎划痕，像有人曾经拼命挣扎过。
周明没进门，只站在外面，声音很低：“这里应该是早期样本观察室。”
“早期样本？”林萧皱眉，“那YH-19和YH-20算什么？”
“后续批次。”
“后续批次是什么意思？”陈雪猛地回头，“前面还有十八个？”
周明沉默了。
有时候沉默比答案更残忍。
“回答我。”陈雪声音不大，尾音却在抖，“前面是不是还有十八个？”
周明闭了闭眼，像这句话不是问句，是刀：“编号不一定对应人数。”
“你糊弄谁呢？”沈妍靠在门边，语气冷得发直，“不是人数，难不成是黄历？”
周明被她堵得脸色发白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有些编号是废弃样本，有些是空缺，还有些……死得太早，记录都没跑完。”
张扬靠在门边，听到这句，忽然低声笑了一下：“原来我们连活得久一点，都算运气好。”
谁都没接这句话。
房间角落里有一排铁柜。苏瑾过去拉开其中一个，里面是成盒的基础药物和几支没拆封的注射剂。她迅速扫了一遍标签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退烧药、止血带、抗生素，还有……”她拿起一支透明药剂，“镇静剂。”
“有能用的吗？”林萧问。
“能压症状，但不能解决问题。”苏瑾把药剂收进包里，“至少先让他别高烧到昏迷。”
“先用。”沈妍说。
苏瑾蹲到张扬面前：“忍一下。”
张扬看了看她手里的针，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发黑的手腕，忽然很轻地问：“苏瑾，我要是真的变了……你会先动手吗？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整个房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。
苏瑾拿针的手明显僵了一瞬。
林萧下意识看向她。
她平时说话最利索，也最像那种能把“必要”两个字说得毫不犹豫的人。可这一刻，她只是低着头，用酒精棉在张扬手臂上擦出一小块发白的痕迹。
过了几秒，她才说：“你不会变。”
“我是问如果。”
“我说了，你不会。”
张扬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：“行吧，当我白问。”
针头扎进去的时候，他手指还是不受控地蜷了一下。
陈雪别开脸，盯着墙上的编号出神。
林萧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，忽然明白，她不是怕针，也不是怕血。
她是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是自己呢？
或者，是他。
观察室外的走廊忽然响起“滴”的一声轻响。
周明猛地转头，看向主控终端。
屏幕刷新了。
【检测到非样本损耗上升】
【建议执行清理程序】
清理程序四个字一出来，沈妍几乎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斧头。
“它到底把我们当什么？”她骂了一句。
周明已经扑回控制台前，手指飞快敲击：“不是建议，是预警。它在尝试调动这里的防御单元。”
“翻译。”林萧说。
“如果我拦不住，工厂内部可能会启动自动清除。”
“自动清除是什么？”
“门锁封闭、毒气、或者放出实验体。”
这次连张扬都不笑了。
“周明。”沈妍声音冷得像冰片，“你最好现在就拦住它。”
“我在拦！”周明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，“可它一直在要更高权限——”
屏幕再次弹窗。
【是否优先保护样本YH-19、YH-20】
【是 / 否】
整个房间一下安静得可怕。
鼠标指针在“是”和“否”之间闪烁。
周明的手停住了。
林萧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他当然知道正常答案是什么——点“是”，至少系统暂时不会把他和陈雪一并列入清理对象。
可一旦点下去，等于默认其他人可以被放弃。
陈雪看着屏幕，嘴唇一点点抿紧。
沈妍站在后面，没催，也没骂人，只是盯着那两个选项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张扬靠着床边，呼吸发重，像在等某个宣判。
苏瑾没抬头，手却一直按在张扬手臂上，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“别点。”陈雪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林萧转头看她。
她看着屏幕，眼眶是红的，可眼神没有躲：“如果点了，它就默认别人不重要。我们不能替他们承认这个。”
“那要是不点，”周明声音发哑，“我们可能全都被锁死在这。”
“那也别点。”陈雪说。
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，林萧忽然觉得胸口一热。
不是因为伟大，不是因为感动。
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，自己没喜欢错人。
她怕得要命，却还是能在这种时候把话说出来。
林萧走过去，手按在周明肩上，声音不算高，却很清楚：“别选。”
沈妍抬眼看他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啧了一声：“行，赌一把。”
周明看着屏幕，指尖悬了几秒，突然切回命令行界面，开始飞快输入一串代码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苏瑾问。
“它让我选，”周明喘了一口气，“我就让它……暂时别问。”
几秒后，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：
【任务延迟执行：300秒】
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“只有五分钟？”林萧皱眉。
“够我们找下一个权限节点了。”周明说，“这里不是核心控制室，最多只能拖延。”
沈妍立刻转身：“那就别浪费时间。继续往里走。”
他们离开观察室前，陈雪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编号为YH-03的床。
林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忽然发现床脚位置刻着一行很浅的小字，像是谁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：
“别信灯。”
他心里一沉，立刻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。
沈妍脚步一顿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周明脸色骤变。
还没等他说话，走廊顶灯“啪”地闪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整条走廊的灯，开始一盏一盏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