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带路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
地下室最里面那间储物间原本堆着发电机和旧木箱,角落一块地板被掀开,下面露出一道狭窄得有些压抑的楼梯。楼梯直通更深的黑处,墙上只挂着几盏昏黄小灯,灯泡表面积了一层灰,光弱得像随时会咽气。
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,里面又夹着另一种味道。
像化学药剂。
又像肉放久了以后发出来的那股腐气。
“你之前下来过?”林萧低声问。
老陈走在最前,手里提着一把手电:“下来过一次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下面那人朝你开枪了?”陈雪问。
“嗯。”老陈点头,“我刚掀开地板,他就在下面朝上来了一枪。要不是我躲得快,脑袋现在已经挂墙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像在陈述别人家的倒霉事。
可越平,越让人后背发凉。
林萧下意识看了眼陈雪。
陈雪也正看他。
两个人都明白,这一趟本来就不是来做客的。
老张和另外几个人跟到楼梯口就停住了。老陈把那张纸条递给林萧,纸已经有点发软,边角卷着,像被人捏了很多遍。
上面只有几行字:
【林萧,陈雪。如果你们想知道真相,就单独下来。不要带武器。不要带其他人。否则后果自负。——∞】
纸上的“∞”写得很工整,反而更让人不舒服。
像早有准备,像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来。
“真要下去?”老张站在上面问。
林萧没回头,只把手里那根棒球棍递了回去:“下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陈雪说。
“你留上面——”
“别来这套。”陈雪看都没看他一眼,“你现在受着伤,还想一个人下去逞英雄?真要死也得算我一个。”
林萧被她堵得没话了,只能低声说:“……行。”
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楼梯很窄,只够一人半宽,墙壁潮得能摸下一层水汽。越往下,外面的杂音越远,最后连上面地下室里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,只剩他们自己的脚步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口发空。
楼梯尽头,是一扇铁门。
门不算大,却很厚,像仓库里那种专门隔离危险品的门。门上装着密码锁,旁边还有一个小圆孔,像摄像头,或者观察孔。
他们刚站定,门后就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林萧,陈雪。”
那声音很年轻,男生,音色清清冷冷,却带着一种长时间没和人正常说话之后才会有的疲惫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林萧心里一沉。
对方知道他们是谁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进来再说。”
对方停了一下,又道:“密码是0627。”
这个数字一出来,林萧和陈雪都顿了一下。
太像巧合了。
也太不像巧合。
林萧伸手把密码按进去。
“滴”的一声,门锁开了。
铁门缓缓向里弹开,一股更冷的空气扑出来。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大概二十平,桌上摆满了电脑、显示器、移动硬盘和凌乱纸张,墙面贴着照片和流程图,角落里还有几台老旧监控设备,风扇低低地转,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。
这地方不像避难所。
更像一个人把自己连同秘密一起钉死在地下的工作间。
房间最里面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白色实验服,头发长得有点过分,垂下来遮了眼睛,皮肤白得接近病态。年纪看上去不比他们大多少,顶多十七八岁,可那种眼神又不像普通同龄人,更像一夜之间把人生过老了的人。
“我叫周明。”他说,“华大制药实习生。”
“华大制药?”陈雪立刻接上,“东城区那个制药公司?”
“对。”
“也是这场灾难的起点。”
林萧盯着他,没立刻坐,也没放松。
“你说我们来是为了知道真相。”他说,“那就别绕弯子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周明没有急着回答,只是抬手点开一台显示器。
屏幕亮起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更冷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视频开始播放。
镜头晃得很厉害,像拍摄的人在边跑边举着设备。画面里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,金属架、培养槽、监控屏、警示灯,一切都规整得令人头皮发麻。镜头最后停在一个大型培养舱前。
舱里泡着绿色液体。
液体中央漂着一个东西。
准确地说,像个人形。可那东西的四肢比例又和人不太一样,皮肤发灰发黑,脊背外凸,牙齿长得过分,眼睛闭着,像一截被浸泡过头的尸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雪声音发紧。
“零号样本。”周明说,“也是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的感染源。”
林萧看着屏幕,只觉得胃里发翻。
“你们拿这东西做什么?”
周明眼神没动:“最初的项目报告写的是肿瘤抑制和组织再生。说得好听点,是治疗癌症。说难听点,是拿活人去赌一种不会死的身体。”
“然后赌输了。”林萧低声说。
周明扯了扯嘴角,像笑,又像根本不会笑了:“不止输了,还把赌桌炸了。”
画面继续。
警报灯忽然亮起,实验室里有人在跑,有人摔倒,画外不断传来砸门和叫喊声。镜头转过去时,能看见走廊尽头有几个人影扑上来,动作不像正常人,快得近乎野蛮。
陈雪呼吸一窒: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感染者。”周明说,“零号逃脱后咬伤了第一批研究员,后面就开始失控。”
“所以学校里的那些人……”
“是感染链上的后续样本。”周明说。
样本。
这个词一出来,林萧眉心就狠狠跳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不是就喜欢把人叫成样本?”
周明沉默了两秒,才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想揍我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林萧盯着他,“是从你说你是华大制药开始。”
陈雪在旁边没说话,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明显收紧了。
周明像没听见这句讽刺,只继续往下放视频。镜头扫到一排金属柜,柜门上贴着编号。拍摄的人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是一袋袋透明培养液,液体中漂浮着像器官又像胚胎一样的肉色组织。
标签一排排贴着:
【YH-07】
【YH-08】
【YH-09】
陈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镜头又扫过旁边一张清单。
周明按下暂停,把画面放大。
林萧原本还没看清,下一秒,自己的名字就刺进了眼睛里。
【林萧 YH-19】
空气像一下被抽空了。
林萧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,紧接着像有无数东西同时炸开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说。
陈雪还在看清单,手指却已经开始发抖: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
周明没有说话,只把列表往下拖了一点。
【陈雪 YH-20】
陈雪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像脚下突然踩空。林萧本能地去抓她,她却先一步把手缩了回去,像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常人。
“我们……是样本?”她喃喃道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林萧盯着周明,“我们连华大制药都没去过。”
“你们去过。”周明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体检。”
周明抬起头,声音很平,却比任何惊叫都更让人发冷:“你们学校每年的统一体检,采血、建档、追踪指标……你们以为是教育系统例行流程,实际上样本会被转送。”
陈雪嘴唇发白: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的血从那时候起就——”
周明没说完,只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。那上面是某个项目流程图,学校体检四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:
【目标筛选 / 青少年组】
林萧脑子里一阵发麻。
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事——排队抽血、身高体重、拿着表格去不同教室检查——此刻忽然都像一层伪装。
他忽然想起短信里的“不要相信任何人”,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冷。
“那条短信是你发的?”陈雪猛地抬头问。
周明摇头: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?”
“因为我也收过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,屏幕边缘裂开一角。上面同样是一串乱码发件人:∞∞∞∞
最新一条写着:
【你还在拖延。录像不该给他们看。】
林萧和陈雪同时一怔。
“它也给你发?”林萧问。
“灾难前两周就开始发了。”周明说,“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恶作剧。后来第一批病人送进来,我才发现,它知道的比实验室里大多数人都多。”
“病人?”陈雪皱眉。
“他们名义上是临床志愿者。”周明低声说,“实际只是第一批能被抛出去的实验反应对象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像有些话连说出来都费力。
“我负责数据整理。最开始我只是实习,觉得自己做的只是辅助工作。后来我发现,数据被删改过,病例也对不上。有人在掩盖最核心的一段实验记录。”
“谁删的?”林萧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明说,“或者说,我还没查到,就已经出事了。”
陈雪看着那张名单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既然我们是样本,为什么现在还活着?”
周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把视频继续往后放。
镜头里,一面白板上写着几行潦草的大字:
【阶段三:诱导群体传播】
【以校园为节点,观察目标样本行为】
陈雪的呼吸猛地乱了。
林萧攥着桌边,指节发白得像要把金属掐出印子。
不是意外。
不是突然失控。
他们在学校里经历的那一切,从爆炸到逃亡,从感染到“幸存者联盟”的出现,极有可能本来就写在某张实验计划里。
“所以我们不是倒霉撞上了末日。”林萧声音发哑,“而是被人选中了,塞进末日里?”
周明没有否认。
那一秒,林萧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人生像一块被撕开的布。考试、暗恋、便利贴、玫瑰花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活,全都像有人事先给你布好的景,只等某一天灯一灭,真东西才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陈雪轻声问。
这句话不像在问周明,更像在问这整个已经烂掉的世界。
周明把视频关了,屏幕一黑,整个密室只剩风扇声。
“剩下的原始记录在东城区废弃工厂。”他说,“那地方有备用数据中心,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删掉的日志。你们想知道完整真相,只能去那。”
林萧盯着他:“你也去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明看着桌面那枚U盘,声音很低:“因为这是我该补的。”
陈雪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短,很冷,像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补什么?”她问,“补死掉的同学,还是补你自己没敢早点把这些说出来?”
周明肩膀僵了一下。
林萧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,林萧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发件人:∞∞∞∞
【名单是假的。周明在骗你们。现在,立刻离开他。带上U盘。锁门。】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死。
陈雪也看见了,脸色一下更白。
周明盯着那条短信,手慢慢放到桌面的U盘上。
“你们收到的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和我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呢?”林萧问。
“所以它不是在提醒。”周明抬头,眼底像压着什么更冷的东西,“它在挑拨。”
“或者筛选。”
这四个字刚落下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砰!”
紧接着,是金属被重重撞击的声音。像有人在用枪托砸门,一下又一下,震得门板都在响。
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,干脆、利落,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
“开门!再不开我就炸了!”
林萧和陈雪同时一僵。
周明却在这一秒忽然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
“她怎么找到这的?”
门锁旁那个小圆孔里,红点轻轻闪了一下。
像摄像头重新对上了焦。
林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发件人。
【别开门。】
他站在原地,只觉得太阳穴一下一下发胀。
名单、样本、周明、∞、门外的人、桌上的U盘……一切都像几根线突然拧到一起,把整个密室勒得喘不过气。
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短信上挪开,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。
除了他和陈雪,上面还有许多熟悉的名字:隔壁班同学、几个老师,甚至还有——
“老陈?”陈雪也看见了,声音一下压低,“地下室那个老陈,也在名单里?”
周明喉结滚了一下:“样本不一定都是核心样本。有些是对照组,有些是环境变量。”
“人不是变量。”林萧咬着牙说。
周明猛地抬头,眼神第一次明显裂开:“在他们眼里,是。”
陈雪抬手擦眼角,越擦眼泪越多。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:
“那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盯上的?初中?小学?还是……从出生?”
周明没说话。
密室里只剩风扇转动和门外越来越急的砸门声。
沉默本身,就已经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