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,整栋废弃居民楼像一只空心棺材。

楼下偶尔传来拖沓的脚步和低低的嘶吼,声音隔着楼板一层层往上渗,像潮气钻进骨头缝。林萧和陈雪躲在四楼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里,窗户裂了半边,冷风不断往里灌,把灰尘、霉味和淡淡血腥一起吹得满屋乱窜。

“我们走了多久?”陈雪靠着墙,声音很轻。

林萧低头看了眼手机。屏幕只剩最后一格电,亮度调到最低,像一只快熄灭的眼。

“四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现在两点半。”

陈雪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这四个小时里,他们从学校底下逃出来,又在完全陌生的街区里乱窜,躲过感染者,躲过拿枪的人,还眼睁睁看着张扬倒在地上。身体像还在往前跑,脑子却好像一直停在那条地下通道里,停在那声枪响之后,怎么都跟不上现实。

林萧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。

是从张扬身上拿的。

他把包装掰开,递给陈雪:“吃一点。”

陈雪接过去,咬了一小口,干得差点咽不下去。她皱着眉慢慢嚼完,又把剩下的递回来:“你吃。”

“你先。”

“我没胃口。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

两个人拿着那半包饼干僵了几秒,最后还是陈雪先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淡,淡得更像叹气。

“以前总觉得,恋爱脑的人挺傻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才发现,人快饿死的时候,居然还能为了半块压缩饼干演这个。”

林萧也笑不太出来,只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
又干又硬,像在嚼纸。

可再难吃,也比空肚子强。

“你想张扬吗?”陈雪忽然问。

林萧动作停住了。

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地上一张旧报纸掀起一角。

“想。”他说。

这一个字落地以后,房间里又静了。

他们其实和张扬算不上多熟。甚至几个小时前,彼此都还是临时拼在一起逃命的陌生人。

可越是在这种时候,愿意回头拉你一把的人,就越容易在心里留下一道很重的印子。

“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。”陈雪眼眶发红,“如果不是带着我们,他说不定真能跑掉。”

林萧没有安慰她。

因为这话他自己也想过。

想过,而且没法反驳。

“我们得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
“为了他?”

“也为了别让他白死。”

陈雪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。

就在这时,林萧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两个人同时一僵。

在这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环境里,短信震动声简直像有人拿针扎耳膜。

屏幕亮起。

发件人还是那个:∞∞∞∞

【你们逃出来了。很好。但你们知道你们在逃什么吗?】

林萧盯着这行字,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
这东西到底是什么?

人?系统?某个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疯子?

它知道他们活着,知道他们到了哪,甚至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开口,像故意把答案撕成碎片,一点一点扔到人脚边。

“你觉得它是谁?”陈雪挪过来一点,盯着屏幕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萧说,“但它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“会不会也是受害者?”

“也可能就是搞出这事的人。”

“那它为什么一直在帮我们?”

林萧没回答。

这个问题,他也想不通。

他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打字:

【我们想知道真相。告诉我们。】
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对面就回了。

【真相要你们自己去看。我只能给线索。去东城区废弃工厂。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。】

东城区废弃工厂。

林萧盯着这几个字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那地方离这里很远,平时开车都得半个多小时。现在全城都乱成这样,靠两条腿过去,几乎等于往火坑里钻。

“东城区?”陈雪低声重复,“那不是老工业区吗?”

“嗯。”林萧点头,“小时候听说过,那边很多工厂早废了,晚上连流浪狗都不爱待。”

“它让我们去那找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

这个问题一出来,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远处突然亮起一团火,又很快被黑吞回去。

林萧看着那条短信,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
他们没有退路。

继续留在这里,迟早会被感染者撞见,也可能被那群拿枪的人搜出来。与其等死,不如赌一把。

“去。”他说。

陈雪看着他:“想好了?”

“没得选。”

陈雪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反对。

她现在已经很少问“万一怎么办”了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一夜里能活下来的人,不一定最聪明,也不一定最勇敢,而是那种明明一点把握都没有,还是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的人。

“那先睡一会儿吧。”林萧说,“天亮就走。”

两个人背靠着墙,轮流守了一会儿,后来实在撑不住,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雪突然把林萧摇醒。

“醒醒!”

林萧一下睁眼,胸口猛地一紧,手已经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棒球棍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楼下来人了。”

她声音压得很低,脸色却白得吓人。

林萧立刻爬到窗边,掀开一点破窗帘往下看。

楼前停着三辆装甲车。

车灯没开,但那种黑沉沉的轮廓在晨色里依旧很扎眼。几个穿战术服的人正从车上下来,动作利落,分成几组往不同单元口散开,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
“又是他们。”林萧喉咙一下发紧。

幸存者联盟。

或者说,昨晚那群笑着杀人的收尸队。

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陈雪靠过来,声音发抖。

“可能一直在追。”

也可能,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往哪跑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林萧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。

楼道里已经传来脚步声了。

“后门。”

两人悄无声息退到后门,可门刚开一条缝,林萧就猛地停住。

后巷里,也有人。

他们被包圆了。

“操。”

这是林萧从昨晚到现在,第一次真把这句骂出来。

陈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:“怎么办?”

林萧握紧棒球棍,指节发白。

他很清楚,凭他们两个,不可能正面冲出去。对方不是感染者,会配合,会开枪,会封死所有出口,然后一点点把人逼进死角。

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“上顶楼。”他说。

两人转身就往楼上冲。刚跑到天台门口,身后已经传来一句:“四楼没人,往上搜!”

天台门锁着。

“给我。”陈雪把棒球棍推开,扯下头上的发夹就蹲了下去。

林萧一怔:“你还会这个?”

“小时候被我妈锁门外太多次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
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话,简直离谱。

可也正因为离谱,林萧反而没那么慌了。

“咔”的一声,锁开了。

“走!”

两人钻上天台,反手把门关上,又拖过旁边的旧花盆和铁架顶在门后。可他们都知道,这些东西真要挡人,也就挡个几秒。
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陈雪急促扫了一圈。

天台空空荡荡,只有边缘一架锈得发黑的防火梯。下面是四层楼的高度,风一吹,人都像会跟着晃。

“这也太高了……”陈雪声音发虚。

“再高也比等子弹强。”林萧说。

可还没等他们真往下爬,门已经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“砰!”

第二下更重。

第三下,门栓都开始响。
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萧低声说。

门被撞开的瞬间,几个黑衣人举枪冲了出来,为首的还是昨晚那个男人。

他站在最前面,枪口平稳得像早练习过无数次如何对准活人。

“不许动。”他说。

林萧几乎本能地把陈雪挡在身后。
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
男人看着他们,笑了笑,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:“我们只是想请你们配合调查。”

“调查?”林萧冷笑了一声,“张扬也是这么被你们调查死的?”

男人表情不变:“他不配合。”

陈雪脸色发白,却还是咬牙问:“为什么追我们?”

男人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这个问题,你们不需要知道。”

他说着抬了抬枪口:“最后一次,跟我们走。”

林萧心跳快得发麻。

他知道,只要现在低头,他们很可能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

男人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那就只好换种方式带你们走了。”

下一秒,林萧猛地冲了上去。

他知道自己赢不了,可人被逼到这种份上,冲和死之间有时真的只差一点骨头里的倔。

棒球棍抡出去,正砸在最前面一个黑衣人脸上。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,后面立刻有人骂出声。

“开枪!”

“砰!砰!砰!”

林萧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干了一下,整个人向后摔倒,耳朵里瞬间只剩尖锐嗡鸣。

世界一下远了。

他看见陈雪扑过来,嘴一张一合,好像在喊他的名字,可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已经碎得不成样子。

胸口热得厉害。

他低头,果然看见血顺着校服一点点漫出来。

“林萧!”

陈雪跪在他身边,手抖得厉害,按住伤口的时候,整只手都被血染红了。

“别动。”一个冰冷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再动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
几把枪同时对准她。

陈雪僵住了。

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却只能硬生生停在那里。

“很好。”为首那人说,“这才像话。”

就在这时,对面屋顶突然炸开一团火。

“轰——!”
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齐齐转头。

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对面天台,手里举着自制燃烧瓶。风把他们的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,脸都年轻得过分,可那眼神里全是熬过太多夜才有的狠。

“放人!”为首那个男生喊。

黑衣人骂了一句:“找死。”

可对面已经接连把燃烧瓶扔了过来。

火焰轰地炸开,两个黑衣人当场被点着,惨叫着往后退。整个天台瞬间乱成一片。

陈雪先反应过来,立刻扑到林萧身边:“你能站起来吗?”

林萧疼得眼前发黑,还是硬撑着点了一下头。

几个学生从侧边翻过来,动作利落得像早演练过很多次。一个男生架起林萧,另一个把陈雪往后拉。

“先走!”

“你们是谁?”陈雪扶着林萧,边退边问。

“反抗军。”那男生回答得很短,“再不走就都得死。”

这个词让陈雪明显愣了一下。

可她已经没空细问。

众人从另一侧楼梯撤下去,穿过后巷,连着绕了三个街区,最后钻进一处地下室。等铁门关上,外面的枪声、脚步声和混乱终于被隔开,像整个世界一下被关到了另一边。

地下室里躲着二十来个幸存者,大多是学生,也有几个成年人。有人在整理药品,有人在修对讲机,还有人守在门边,眼神一根根绷得发紧。

“先给他止血。”

一个穿护士服的女生很快过来,剪开林萧胸口的校服。她动作快得吓人,手稳得不像第一次处理枪伤。

“没打中心脏,运气不错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“子弹擦过去了,但失血不少。”

陈雪腿一软,差点直接坐到地上。

她刚才一直硬撑着,这会儿听到“没打中心脏”,整个人才像从鬼门关边上被往回拽了一点。
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都哑了。

护士服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平:“先别谢太早,能不能活过今晚还得看他自己。”

林萧勉强睁开眼,扯了下嘴角:“你说话……真不像护士。”

“末日里还要求服务态度?”对方反问。

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却让地下室里绷到快断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丝。

陈雪握住林萧的手,指尖冰凉,掌心却很用力。

“你别再吓我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林萧看着她发红的眼,忽然很想抬手给她擦一擦,可胳膊连抬起来都费劲。他最后只反握了她一下。
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
“废话。”陈雪鼻音发重,“你敢死试试。”

这时,一个五十岁上下、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。脸黑,个子不高,眼神却很稳。

“你们就是林萧和陈雪?”他问。

两人都抬头看他。

“我是老张,这边现在临时带头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刚才听见的没错,我们叫反抗军。”

“你们为什么救我们?”林萧问。

老张看了他一会儿,才开口:“因为有人一直在给我们情报。”

林萧心里一动:“∞?”

老张眼神顿了一下,明显没想到他们会先说出这个符号。

“你们也收到了?”

“从学校开始就有。”陈雪说,“它一直在引导我们。”

老张点头:“我们也追过这个信号,但一直没找到源头。唯一能确定的是,它不站联盟那边。”

“它让我们去东城区废弃工厂。”林萧说。

老张沉默了一下。

“东城区……”他皱起眉,“那边以前确实有个制药公司的实验基地,叫华大制药。”

“制药公司?”陈雪立刻抬头。

“嗯。”老张说,“关了很多年,但关得很怪。人全撤走了,设备却没搬干净。后来那一片就开始传些怪话,说晚上会有车进出,也有人看见过军方封路。”

林萧和陈雪对视了一眼。

这地方越来越像答案。

“我们要去。”林萧说。

老张没立刻答应,只看了眼他胸口的绷带:“你先把这口气续住再说。”

“我撑得住。”

“你们年轻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没死透之前总觉得自己还能硬扛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语气却没真拦着,“不过我懂。因为现在不往前走,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终于道:“天一亮,我安排人送你们过去。”

陈雪刚松一口气,地下室铁门忽然被人敲了三下。

守门的人立刻举枪。

气氛一下又绷起来。

门开了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被放进来。他穿着旧工装,背有点驼,脸上全是煤灰和皱纹,像刚从废墟底下钻出来。

“老陈?”老张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老人喘了口气,抬头第一句话就是:

“我找到那个信号源了。”

地下室里一瞬间静得针掉都能听见。

“在哪?”林萧撑着想坐起来。

老陈抬手,指了指脚下。

“就在这下面。”
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陈雪问。

“这地下室底下,还有一层。”老陈声音很沉,“而且,下面有个人,一直在等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