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图书馆后窗跳下去的时候,玻璃还在哗啦啦往下掉。
陈雪先落地,膝盖在草地边缘狠狠擦了一下,疼得眼前发白,嘴唇却只是抿紧了,连一声都没叫。林萧紧跟着翻下来,脚刚踩实就一歪,脚踝像被人照着骨头里砸了一锤,疼得他差点当场跪下去。
可他没敢停。
后窗里已经探出一只手,手指发黑,关节鼓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从楼里把他们重新拽回去。
“走!”
林萧抓住陈雪的手,头也不回地往校园深处冲。
夜风卷着焦糊味、血腥味和粉尘从操场那头扑过来,吹得人嗓子发干。整个学校已经不剩一点白天的样子。教学楼的窗户还在忽明忽暗,宿舍那边断断续续传来尖叫和撞门声,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——有的是在逃,有的是在追。
“去哪儿?”陈雪喘得厉害。
“实验楼。”林萧说。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其实也不确定那地方到底算不算安全。
可人在最慌的时候,总得抓住一个方向。哪怕那方向只是块浮木,也比原地发愣强。
他们穿过操场边缘的时候,看见篮球架旁一个老师正被一群学生围住。那老师手里攥着把剪刀,一边哭一边乱挥,可那些围上去的人根本不躲,被扎中也只是顿一下,下一秒又继续往前扑。
陈雪脚步猛地慢下来。
“那是张老师。”她声音一下低了,“她昨天还给我们补课……”
林萧也看见了。
可他只停了不到一秒,就把陈雪往前拉:“我们救不了她。”
陈雪咬住嘴唇,眼圈一下红了,最后还是跟着他继续往前跑。
他们都知道,这句话很残忍。
可残忍有时候,确实比善良活得久。
实验楼在校园最偏的角上,灰色外墙平时看着不起眼,这会儿却像整个学校里唯一没塌下来的东西。林萧以前上体育课摸鱼时来过这边,记得三楼消防箱里藏着一把备用钥匙。那点平时毫无价值的记忆,现在反倒成了命。
两人冲进楼里,一路踩着楼梯往上。整栋实验楼安静得不像学校,楼道里只有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铺在墙上,像停尸间。林萧扑到消防箱前,手抖得差点连玻璃都砸不开。
“快点……”陈雪不停回头看楼梯口,声音发颤。
玻璃终于碎了。
林萧把手伸进去,摸到那串冰凉钥匙的时候,心里才像终于踩到一点实地。
“走。”
他们又往地下室跑。
地下室的门刚一打开,一股冷气迎面扑上来,夹着恒温库房那种死沉沉的气味。下面没有窗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光黄得发旧。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铁门,安静得让人本能想放轻呼吸。
“这里好冷。”陈雪抱了抱胳膊。
“冷总比外面那群东西热情。”林萧顺口接了一句,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冷。
陈雪却还是被他逗得扯了一下嘴角。
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找,在最里面发现了一间上锁的储藏室。钥匙一拧,门开了。里面堆着方便面、矿泉水、压缩饼干和一些没拆封的纸箱,东西不算多,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,已经像捡回半条命。
陈雪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顺着墙慢慢坐下来。
“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萧也靠着货架坐下,“至少等天亮,等外面动静小一点。”
“如果天亮以后还这样呢?”
林萧沉默了一下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储藏室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外面偶尔能听见很远的闷响,还有某种撞击声,隔着几层墙传进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噩梦还没结束。
陈雪忽然叫他:“林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在图书馆……没说完。”
“什么没说完?”
“你喜欢的人。”
林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种时候聊这个,听着像疯了。可也正因为这种时候,很多话反而不说就来不及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,半天才开口:“我喜欢一个女孩。”
陈雪没催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她每天都去图书馆,喜欢坐靠窗的位置,写字特别认真,写错了会把那一小块撕掉重写。”
陈雪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总觉得别人看不出来,其实她一紧张就会咬下唇,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先挑一下。她喜欢在书里夹便利贴,字写得……很好看。”
陈雪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便利贴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捡过。”
“捡过多少?”
“六张。”
陈雪终于笑了,笑里带着一点想骂人的无奈:“你真拿了?”
“嗯。”林萧耳根发热,“我本来还想今天把花给她。”
“花都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
“你还挺正式。”
“第一次告白,总得有点仪式感。”林萧扯了扯嘴角,“结果世界先把桌子掀了。”
陈雪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收的那六张便利贴,是不是都在我的书里?”
林萧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是我故意夹的。”
林萧脑子里像被谁敲了一下,整个人都木了两秒。
“……啊?”
“我早就发现你总在图书馆偷看我。”陈雪说这话时明明也紧张得耳尖发红,却还硬撑出一脸淡定,“我就想看看,你到底能憋多久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放便利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也在等你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时候,储藏室里静得只剩心跳。
林萧觉得自己像被兜头丢进滚水里,烫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晕。外面的混乱、感染者、枪声,在这一秒都像被推远了。远得好像这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,坐在这点冷光底下,终于把那些不敢说的话拿出来对着看。
“我以为你不喜欢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以为你不敢。”陈雪说。
林萧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傻。
陈雪也笑。
她往前挪了一点,坐到他身边。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,谁都没再急着说话,可那种安静反而更像答案。
“现在呢?”陈雪轻声问,“还怕吗?”
“怕。”林萧很诚实,“但不是怕你拒绝。”
“那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活不到明天。”
陈雪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那就活到明天。”她说。
掌心碰到一起的那一下,林萧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笃定——只要这只手还在,他就还能继续往前跑。
就在这时,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有人吗?”
是女孩的声音,虚弱,发抖,像下一秒就会断。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陈雪先站起来:“是幸存者。”
“也可能是诱饵。”林萧抓起桌上的玻璃瓶。
“如果真的是人呢?”
林萧咬了咬牙。
他知道,在这种时候,善良和找死往往只隔一层门板。
可门外那个声音太像活人了。
最后他说:“我先开。你站后面。”
他走到门边,小心拧开锁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走廊地上坐着一个女生,年纪不大,校服领口全是血,腿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,半边脸蹭得发灰。她一看见门开,眼泪立刻掉下来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陈雪先蹲下去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雨……高一三班……”女生喘着气,像说一句都费劲。
林萧盯着她腿上的伤,心里隐隐发凉:“怎么伤的?”
李雨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躲了一下:“跑的时候摔的……还有,被咬了一口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。
陈雪脸色一下变了:“被咬?”
李雨点头,声音轻得发飘:“那些怪物……会咬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林萧立刻问。
“下午……四点多。”
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。
太晚了。
如果那些东西真靠咬传播,她还能清醒到现在,本身就不正常。
陈雪手还扶着李雨,却没有立刻松开,只是勉强问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李雨抬起头,眼神有点发直。
“饿。”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特别饿。”
林萧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下一秒,李雨的肩膀开始抽搐。她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狠狠一扯,脖颈往后仰,牙齿咯咯打颤。腿上的布条被一点点顶开,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乱拱。
“退后!”林萧一把把陈雪拉开。
李雨慢慢抬起头,眼睛已经泛起发红的浑浊。
“我好饿啊……”
那声音还带着一点人的尾巴,可脸已经不是了。
下一秒,她猛地扑过来,直冲陈雪的脖子。
林萧几乎是本能地挥出玻璃瓶。
“砰!”
瓶子在她脑侧炸开,玻璃渣和黑红色液体一起飞溅。她被砸得翻倒在地,脖子扭出一个不该属于人的角度。
可她只停了半秒,就又用手臂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一点人味,只剩一双像从血里捞出来的眼睛。
“跑!”
林萧拽起陈雪就往外冲。
可他们刚冲到走廊口,就同时停住了。
楼梯间里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
全是学生,全穿着校服,站姿僵硬,脸上空得像被谁把内容擦掉了一样。
他们堵住了出口。
也堵死了他们仅剩的一点侥幸。
林萧握着陈雪的手,一点点收紧。
下一秒,最前面的感染者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