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有路灯、有车流、有居民楼窗户一格格亮起的夜。今晚的城市像突然断了电,也断了魂。远处偶尔炸起一点火光,很快又被黑吞下去,只剩零星枪声时远时近,像有人隔着整座城敲铁。
书架间没有开大灯,只有安全出口那点惨淡的绿光,勉强把人脸照出模糊轮廓。
陈雪坐在靠窗的地上,后背抵着书架,脸色白得厉害。她怀里抱着半瓶矿泉水,拧开以后只喝了一小口,就又递给了林萧。
“还有水吗?”她问。
声音不大,已经有点哑了。
林萧接过水,没喝,只是把瓶盖重新拧紧:“这是最后半瓶了。”
陈雪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最后也没真笑出来:“真奢侈。末日第一晚,还能分到半瓶水。”
“别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她偏头看着窗外,黑暗把她的侧脸切得很清瘦,“你没发现吗?今天白天还在担心月考,晚上就已经开始算水和命哪个先用完了。”
林萧没有接话。
他坐在她旁边,背靠另一排书架,棒球棍似的灭火器横在腿边。实际上他什么武器都没有,只在实验室里顺手抄了个玻璃可乐瓶,现在瓶口还磕掉了一块,锋利得像牙。
他低头看着瓶身上凝出来的水珠,忽然想起更早一点的时候——不是今天,也不是昨天,而是再早一些。图书馆门口,陈雪抱着书进来,头发扎得很高,路过他的时候会带起一阵很淡的洗发水味道。
他那时候最大的烦恼,是怎么把那句“我喜欢你”说出口别太像傻子。
现在好了。
世界替他把所有浪漫桥段都砸了个稀烂。
“林萧。”陈雪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他手一抖,差点把瓶子掉地上。
都什么时候了,她还问这个。
可偏偏正因为是这种时候,这问题才更躲不过去。
林萧喉咙发紧:“没有。”
陈雪侧过头看他,黑暗里看不清表情,只能听出一点很淡的鼻音:“撒谎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一撒谎耳朵就会红。”她说。
林萧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耳朵,摸完才发现自己被诈了。
陈雪这回真笑了,笑得很轻:“你看。”
林萧咬了咬牙,索性破罐子破摔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有。”
这回轮到林萧心脏一沉。
图书馆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玻璃上。两个人同时一僵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等那声音没了,陈雪才重新开口:
“我以前一直觉得,喜欢一个人这事很麻烦。要猜、要试探、要怕丢脸,还怕对方根本没那意思。”
她说到这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今天白天跑出来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如果今晚就死,我连喜欢谁都没说过,好像更亏。”
林萧握着瓶子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。
可越到这种时候,平时准备好的那些台词越像废纸。什么“我观察你好久了”,什么“我其实很早就开始喜欢你”,这会儿说出来都像演偶像剧,尴尬得能把人埋了。
他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想要什么?”
陈雪转身,和他隔着不到两步远。
“我想要有人别把我一个人丢下。”她说,“不是同学,不是顺手搭伙,是那种……如果真要死,也会先拉我一把的人。”
林萧心脏跳得发疼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,像提醒他们这世界根本没有留给人谈情说爱的空隙。
可他反而在这响声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有喜欢的人。”林萧看着她,声音不大,却第一次没躲,“她每天都在图书馆靠窗第三排看书,字写得很好看,喜欢在书里夹便利贴,还总以为别人没发现。”
陈雪怔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便利贴的事?”
“因为我都拿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六张。”林萧硬着头皮继续说,“一张都没落。”
陈雪眼睛一点点睁大,像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。
林萧耳根已经烧起来了,却反而停不下来了。
“我本来想今天表白的。”他说,“花都买了,词也背了,结果还没来得及用,楼就先炸了。”
陈雪低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
林萧一瞬间慌了:“你别笑,我知道很土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陈雪抬起脸,眼里亮得吓人,不知道是笑还是快哭了,“我是想说,那六张便利贴是我故意放的。”
这回轮到林萧愣住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早就发现你老偷看我。”陈雪耳尖也红了,声音却硬撑着不想输气势,“每次我一回头,你就假装看书,装得还特别假。”
林萧张了张嘴,彻底不会了。
“我就想试试。”她说,“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来找我说话。结果你这人比我想的还能憋,便利贴收得倒挺勤快,人影子都不往前挪一步。”
林萧低声道: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不喜欢我。”
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陈雪走近一步,在他旁边坐下,肩膀轻轻挨到他的胳膊。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她说。
林萧偏头看她。
黑暗里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能把这场鬼一样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因为我也喜欢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那一秒,外面的枪声、黑暗、城市的火,全都像被推远了一点。
林萧低头笑了下,笑完才发现鼻子有点酸。
他把手伸过去,碰到她的指尖。陈雪没躲,反而主动握住了他。
掌心冰凉,手指却很用力。
像两个人都怕一松手,对方就没了。
就在这时,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不像感染者那种拖着身体乱撞的动静,更像有人在故意收着力气往这边靠近。
林萧猛地抬头。
陈雪也瞬间绷紧了身体:“有人。”
两人同时松开手,蹲低,躲进书架投下的阴影里。
透过书架缝隙,他们看见一楼大厅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是个穿校服的男生,手里拎着根铁棍,左腿有点拖,走路一瘸一拐。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,陈雪先认出来了。
“王强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高三的。”
林萧也认出来了。
可那张脸又不像王强。
太木了。
没有表情,没有惊慌,没有活人那种会乱飘的视线。就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掏空,只剩一层皮勉强撑着往前走。
王强停在大厅中央,慢慢抬起头,看向楼上。
林萧后背瞬间发冷。
“他看见我们了。”陈雪声音发抖。
下一秒,王强突然冲了起来。
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受过伤的人,几步就扑上楼梯,铁棍在扶手上刮出一串刺耳响声。
“跑!”
林萧一把抓住陈雪,朝图书馆后楼梯冲去。
两人冲进楼梯间,一路往下跑。王强的脚步声死死咬在后面,越来越近,快得像野兽闻着血味追了上来。
“他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陈雪喘得厉害。
“我不知道,先别回头!”
他们冲到一楼后门,林萧一把去拉门。
门没开。
锁死了。
“操!”
他肩膀狠狠撞上去,门纹丝不动。楼上的脚步声却已经冲到拐角,金属扶手被撞得哐当直响。
陈雪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白透:“他快到了!”
“去实验室!”
两人转身就跑,冲向走廊尽头的化学实验室。林萧一脚踹开门,陈雪冲进去后顺手把旁边的实验柜推过来,和他一起死死顶住门。
几乎同一秒,门板外就传来重重一撞。
“咚!”
柜子跟着晃了一下。
第二下更重。
第三下,整扇门都像快被砸裂了。
“这里有什么能用?”林萧扭头四处扫。
酒精灯、烧杯、试剂瓶、滴管、铁架台……平时拿来写实验报告的东西,这会儿全都像一堆废物。
陈雪比他先反应过来,冲到实验台边一把抓起酒精瓶:“火。”
林萧看她:“你也想到这个了?”
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门外还在撞。
林萧拧开瓶盖,把酒精一股脑倒在门缝和地面上,刺鼻的味道立刻冲起来。陈雪已经把酒精灯点着,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。
撞击忽然停了。
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过分。
林萧和陈雪对视了一眼,心里同时更凉。
不怕疯狗撞门。
就怕疯狗突然学会等。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雪……林萧……”
还是王强的嗓音,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。
“开门……我知道你们在里面……”
陈雪打了个寒颤,小声说:“这不是王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还有很多人……”
门外的声音继续往里钻,像贴在耳边念。
林萧握着打火机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压低声音:“一会儿我开门,你点。”
陈雪嘴唇发白,却还是点了头。
林萧深吸一口气,猛地把实验柜往旁边一推,同时拉开门。
门外的影子刚扑进来,酒精灯已经飞了出去。
“轰!”
火光一下蹿起,沿着地上的酒精线炸成一片。
门口瞬间被火吞掉,凄厉惨叫跟着炸开。
可那惨叫不是一个人的。
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,男生、女生、近的、远的,全挤在火里,像一团被点燃的嗓子。
林萧心里一沉,猛地朝门外看去。
火光照亮走廊的一瞬间,他看见的不只是王强。
还有一个女生,两个男生,后面还影影绰绰挤着更多人影。全穿着校服,全是那种发木的脸,眼睛发红,嘴角挂着黑色液体。
他们站在火里,像根本感觉不到疼。
“跑!”
林萧拽着陈雪从另一侧冲出去,顺着走廊狂奔。背后火焰在蔓延,玻璃接连爆开,可那些东西仍旧从火里穿过来,脚步声越来越密。
那一刻,林萧终于明白。
他们面对的,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疯了的人”。
而是另一种东西。
一种会借着人的壳,继续追上来的东西。